第42章 刹那芳华逝,痴心情难改
段誉如此行事,自然是奉了妹夫之命。
方才那乌老大还未曾将这女童放出来,慕容复便悄悄对他说:
“稍后若有人要残害幼童,便请段兄出手抢人,逃离此地,稍后我等自会赶上。”
段誉也不清楚为什么妹夫会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只是这样的事已不止发生过一次两次,他早已习惯了。
他内力既强,又身怀高明步法,抱着那女童疾奔了数里,身后的追兵早已被甩开老远。
远处传来一两声大喝,清朗悠长,直透云霄。
一会喊的是“琴韵小筑”,一会又喊“听香水榭”。
段誉认得那是慕容复的声音,心中暗赞妹夫智谋过人。
他在参合庄中住了数月,早已对庄中的建筑方位了然于心。
“琴韵小筑”位于正西,意思便是让他向西而逃;而听香水榭位于北方,则是让他转而往北。
这些居所雅称,外人自是不知,直听得一头雾水。
半晌后,段誉确定身后已无追兵,便寻了处隐秘所在,打算歇息片刻。
刚将那女童置于树下,耳中便听闻一阵苍老的语声:
“小子心肠还算不错,不过嘛……”
段誉一愣,转头四顾,却只见树影森森,不见旁人。
“奇怪……”
他挠了挠头,正在纳闷那是何人说话,语声再度响起:
“你内功深厚,步法高明,何必一味逃跑?反身杀几个,他们不就不敢追了?”
声音低沉沙哑,男女莫辨。
段誉忽地一愣,这才发现:说话的竟是眼前的女娃娃。
“你……你胡说什么?岂可胡乱杀人?你,你的声音为何如此苍老?你究竟几岁?”
女童嘿嘿一笑:
“姥姥几岁,也是你能问的么?”
段誉愣了许久后,忽然“扑哧”一笑:
“好调皮的女娃,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与我玩笑!”
他探手摸向女童的头顶,笑道:
“小妹妹,你运气好,遇上我,嗯,还有我妹夫,他神通广大,侠义心肠,既已决定护着你,你便可安心了……”
女童侧身躲开他的手,满脸厌恶:
“拿开你的脏手!再敢碰姥姥一下,当心我剁掉你的爪子!”
“什么老老?难不成是你的乳名儿?”
段誉眉头微皱:这女娃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年纪,眉清目秀,模样很是可爱,只是目光之中满含威严,说起话来也是凶巴巴的。
不过他一向对女子温柔可亲,此时也不气恼,一边倚着树木歇息,一边自顾自说道:
“小妹妹,女孩子要温柔娴静,才讨人喜欢,嗯,这么说也不对,古灵精怪些,倒也可爱得很,还有那种带一点泼辣的……”
“我呀,曾有幸见过天下第一美人,不对,不曾见过,不过嘛,虽未曾见过她,但料想其人必定是秀色掩古今……”
正说得兴起,忽听那女童冷冷道:
“你既会使凌波微步,想来定是那贱人的弟子了,贼贱人在哪?怎么还不出来见我?”
段誉一愣道:
“你也识得凌波微步?”
见对方目光炯炯,紧盯着自己,他摇头叹道:
“我不知你说的贱......那个人是谁,教我步法的师傅,便是我先前所说的天下第一美人。”
女童双目微眯,上下打量了段誉几眼,随后冷笑道:
“什么天下第一美人?李秋水这贱人!一把年纪,又已成了那副尊容,还偏偏喜欢勾引俊后生!呸!荡妇!贱人!”
段誉却是略过了所有污言秽语,奇道:
“你认识神仙姐姐?她叫李秋水么?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清风……好名字!唯有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她……”
女童瞧向段誉的目光像是在看傻子。
正当她思索着要如何逃离之际,林中忽然传来轻响。
举目望去,只见一人脚踏树上枝桠而行,如凌空虚度,御风而来,比之先前不平道长的“凭虚临风”更显潇洒自如。
来人丰神如玉,衣袂翩翩,正是慕容复。
段誉抬首笑道:
“妹夫,这么快就找来啦?妹妹和邓大哥他们呢?”
“随后即至。”
语甫洛,人已来到那女童面前。
“慕容复见过师伯!”
女童闻言,沉默许久后,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只见她眼神一厉,浑身上下散发出赫赫威严,气势如同山岳,直瞧得段誉大感愕然。
“‘师伯’?妹夫的师傅是那位无崖子老前辈,难不成这位小妹妹竟是无崖子前辈的师姐么?”
他想的一点不错。
这女童正是逍遥派创派祖师逍遥子的首徒、无崖子的大师姐——天山童姥。
因天生三焦失调,又过早修炼《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落下了身材矮小的隐疾。
这门神功虽威力奇大,却有一桩弱点:每隔三十年散功一次,返老还童。
童姥三十六岁散功时,须过三十日,方能练回原本的功力;六十六岁时,则须六十日;而今九十六岁,便须九十日,方能恢复神功。
那日乌老大摸上缥缈峰,碰巧赶上童姥刚刚散功,便将其当作灵鹫宫弟子,掳下山来。
可笑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众人被童姥奴役了数十年,却连人家的真实面目都从未见过。
只不过此时碰上了慕容复,那自然是由不得她不承认了。
若仅是面对言行中透着一股子书呆气的段誉,童姥尚有希望逃走。
但此时面对武功高绝,已道破她身份的慕容复,她已心知自己绝无逃走的可能,当即冷声问道:
“李秋水那贱人呢?”
慕容复闻言,摇头笑道:
“师伯误会了,在下并非秋水师叔的弟子,在下的恩师,名为无崖子。”
说罢,左手一探,露出拇指上的“七宝指环”。
童姥乍闻“无崖子”之名,顿时一喜,见到掌门信物,更是再无怀疑。
她与师妹李秋水有深仇大恨,对师弟无崖子却是一往情深。
当即上下审视慕容复一番,点头赞道:
“不错,丰神俊秀,内功深湛,颇有几分师弟当年的风采。”
“师伯过奖了,弟子岂敢与师尊相提并论?”
想到师弟,童姥双眼迷离,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师姐弟同门习武的日子。
她用情至深,一生苦恋师弟,到如今已近百岁高龄,依旧无法忘情。
良久后,幽然叹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师弟还惦念着我,算准我散功的日子,特地派你来护着我。”
说至此处,眼眶已然红了。
慕容复嘴角一抽,心道:
“您老人家这可就想多了,师侄我啊,是来继承财产的。”
这时,忽闻林中传来一阵温柔的语声,语调婉转清脆,十分悦耳:
“师姐,你在哪?许久不见了,小妹好想念你呀......”
童姥顿时大惊:
“不好!是李秋水那贱人!师侄,快带我逃离此地!”
慕容复转过身去,长袖飘飘,如流风回雪。
“师伯勿虑!有我在此,天下无人可伤你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