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Chapter 043-47 风盔之危
风盔城,圆桌会议厅。
他到达圆桌厅时正赶上官员们午餐休息结束。他朝站在门廊的卫兵们略略点头致意,大步穿过巨大的门廊,沿中央走道向下。
他们跟在后面,拖拖沓沓的脚步、嘟嘟囔囔的耳语回荡在大厅里。杰赛拉沿弧形墙朝高桌后自己的位置一路摸去。
“杰赛拉,练习顺利吗?”
是加兰霍,破天荒地比他早到一步,正抓紧时机在市政官到来前聊几句。
“不太走运。你呢?”
“噢,我还好。”
“跟你说,我见着了卡斯帕的表妹…”加兰霍努力回忆名字。
杰赛拉叹口气:“阿瑞丝小姐。”
“对,正是!你也看见她了?”
“我碰巧撞见。”
“唷!”
加兰霍噘起嘴唇,惊呼一声:“你说她是不是美呆了?”
“嗯。“杰赛拉兴味索然地望向别处,穿着长袍锦裘的众人们入厅,一如今真正的王公贵族已很少出席议会。
多半派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或拿钱办事的代理人来当代表,除非有什么要事不得不亲自赶来抱怨。许多权贵甚至连代表都懒得指派。
“我发誓,她是我见过的极品。卡斯帕老吹嘘她怎么漂亮,但直要漂亮多了。”
“嗯。”
议员们四散开,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圆桌厅设计得像个剧院:阶梯状长椅呈半圆形分布,中央有条走道,王国的贵族头头们就华在观众席上。
就像在剧院里,一些座位比别的座位好。
小人物坐在后面较高的地方,越往前越是要员,前排是为那些最显赫家族的族长一或他们的代表一保留的。
整个观众席的左边,也即靠近杰赛拉这边,坐的是来自南方、达戈斯卡城和西港城的代表。
右边坐着来自北方和西方、也即安格兰领和斯塔兰领的代表。
中间最主要的座位为风盔城核心贵族准备。
杰赛拉觉得风盔城确是名副其实,从此就可看出。
“多么娴静,多么优雅。”
加兰霍仍在痴迷地大发感慨:“美极了的金黄头发,乳白色皮肤,还有那双迷人的蓝眼睛。
“还有她的钱。”
“噢对,这也算。”大个子微笑。
“卡斯帕说他叔叔比他父亲更富有,啧啧!而且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她会继承她爹的所有卢恩、所有商用性龙兽!”
加兰霍掩不住兴奋:“哪个男人能娶她真是上辈子修的福分!她叫什么来着?”
“阿瑞丝。”杰赛拉有些愠怒地应道。
贵族们或者说他们的代理人拖着脚步,嘟哝着人座。
出席状况很糟,不到一半,通常就是如此。
若将圆桌厅看做剧院,剧场老板该要发了疯地寻找能提高上座率的剧目了。
“阿瑞丝,阿瑞丝。”加兰霍吧嗒了几下,好似这个名字在嘴里留下无尽甘甜。“哪个男人能娶她真是上辈子修的福分。”
“没错,上辈子修的。”
上辈子穷怕了…这辈子只要钱。
杰赛拉宁可选那个女家庭教师好歹她看上去有点儿精气神。
市政官此刻人厅一路走向高桌所在的高台。若将圆桌厅看做刚院那就是舞台。
他后面跟着一群穿黑色长袍的秘书和办事员,个个抱着厚重典籍和成捆的官方文件。
蓝灰色朝服在扎夫里德阁下身后摇摆,他看起来活像一只扑打翅膀的堂皇大鸟,后面追逐着一大群令人烦不胜烦的乌鸦。
“老醋坛子来了。”
加兰霍低语,一边侧行到桌子另一头自己的岗位上。
杰赛拉手背身后,摆出惯常的姿势,脚微张开,扬起下巴。
他朝兵士们扫了一眼,他们环弧形墙以一定间隔挺立,全副盔甲,纹丝不动,一如往常。
他深吸一口气,为接下来极端乏味的几小时做好准备。
市政官一屁股坐到高椅上,开口要酒。秘书们在他周围坐下,中间区城留给城主,城主当然是照常缺席。
文件沙沙摆放,厚重账册翻开,笔尖在墨缸里磨得吱吱响。
司仪走到高桌下,持权杖敲击地面,示意众人肃静。
贵族或他们的代理人,还有头顶旁听席内极少的旁听者的低语声渐渐平息,空旷的大厅一时阒寂无声。
司仪挺胸宣布:“我宜布风盔城…”
他语调缓慢铿锵,好似在鄂礼上致惊词。
他突兀地停顿了好一会,市政官恼火地扫了他一眼,可司仪并不打算放过荣耀的时刻。他直等众人有些不耐才宣告完…
“继续议事!”
“非常感谢,“市政官愤怒地说,若非午宴打断,我想我们该听达戈斯卡领主大人发言了。”
鹅毛笔尖的刮擦声伴随话音两个办事员记下市政官说的每个字。
刮擦声与话音的微弱回声在大厅上方的宏伟空间里交融。
一个老人吃力地从前排靠近杰赛拉的座位上站起来,颤巍巍的双手紧抓几页文件。
“议会——”
司仪瓮声瓮气、尽可能拖长声音地说:“认可拉斯·图埃尔为风盔城领主沙德·乌尔莫斯的合法代表!”
“谢谢先生。”图埃尔又轻又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渺小得出奇。杰赛拉也只能勉强听见,而他俩的距离还不到十跨。
“大人们——”他开始陈述。
“大点声!”后面有人喊。厅内立刻响起轻快的笑声。老人清清嗓子,重新开始。
“大人们,我此行来到你们面前,带来了达戈斯卡领主的急信。”他声音又慢慢小下去,变得跟先前一样,几乎听不到,每个词说出口鹅毛笔都得踌躇一阵。
顶上旁听席开始交头接耳,使老人的话更难听清。“中立之地对达戈斯卡领这座伟大城市的威胁正与日俱增。”
各种模糊的反对声从大厅另一侧安格兰领代表们的区域响起,但大多数议员仍兴味索然无味。
“他们攻击我们的船只,骚扰我们的商人,在我们的城墙外列队演习,领主大人不得不派我来——”
“我们好幸运!”
有人喊,立刻又响起一片笑声,比刚才更响亮。
“这座城市建在一个狭长半岛上。”老人坚持不懈,努力使嗓音不被越来越高的喧闹淹没,“紧邻宿敌中立之地!”
“我们的防御措施远远不够!领主大人极需拨款加强…”
提到拨款,议会立刻炸了锅。
图埃尔的嘴仍在动,但再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他的话。
市政官皱起眉头,拿过酒杯喝了一口。
离杰赛拉最远的办事员放下鹅毛笔,用沾满墨水的拇指和食指揉眼睛。
离他最近的办事员刚记述完行,杰赛拉伸长脖子去看,只见上面简单写道:有人大喊大叫。
司仪持杖使劲在地砖上敲,脸上带着莫大的满足。
喧闹终于平息,但图埃尔咳嗽发作,虽然竭力想说下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挥挥手,坐下。他的脸憋得通红,邻座使劲敲打他的背。
“恕我冒昧,市政官阁下?”一个坐在大厅另一端前排、衣着时髦的年轻人边喊边起身。鹅毛笔划纸声重又响起。在我看来
“议会——”
司仪适时插话:“认可安格兰领领主大人亨泽尔·米德的第三子菲德尔·米德为安格兰领领主的合法代表!”
“在我看来…”被打断虽有些气恼,俊美的年轻人还是说了下去。
“我们的朋友总在幻想那个群山中的势力对他们发动全面进攻!”
大厅另一端立刻响起反对声。
“这根本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危言耸听!难道我们没在短短几年前大败中立之地吗,我记错了吗?”
嘘声越来越高。“这种危言耸听的要求只会浪费风盔城的资源,这是不可接受的!”
他大声疾呼,好让众人听清。
“我们安格兰领有漫长的边境线,士兵却极其短缺,我们受到贝赛奥德和中立之地的威胁才是实实在在!如果有地方需要拨款…”
喊叫骤然翻倍。一片喧闹中,依稀能辨出:
“鬼扯!”
“谎话!”
有些代表甚至站起来喊。有的一个劲点头同意,有的使劲摇头反对,还有的四下张望。
杰赛拉看到中间后排有个家伙几乎睡着了,很可能要倒在邻座的膝盖上。
杰赛拉任自己的目光在厅内游移,扫到旁听席的栏杆上时,胸中不禁一振:拉蒂正在那里,大胆地望着他。
他们目光相对,她笑着向他挥手。
他暗自笑笑,手抬到一半才记起所处场合。
他赶紧把手放回后背,紧张地四下看,发现没什么重要人物注意自己才如释重负。
但他脸上仍留着笑容。
兰斯洛特·阿里斯靠在二楼栏杆,左手捏着一串烤肉,右手拿着杰赛拉的画像。
他可是合法进入的圆桌会议厅,作为枫丹领的代表。
“这小子在哪呢?”
兰斯洛特扫视着整个会议厅,没见到画像上的人,倒是发现白露领一个代表都没派。
但他看到一个熟人——亡灵工会的副会长,拉蒂。
“真是有意思极了,领主知道此事会怎么样呢?”兰斯洛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他可不想被仇家认出来。
听铁牙杂货店的老板说,杰赛拉·唐作为骑士长守卫会议厅。
这家伙在风盔城也算出名,据说他的龙兽具有亡灵属性。
“大人们!”市政官一声大吼,将空酒杯重重砸在高桌上。
杰赛拉觉得扎夫里德拥有他听过最洪亮的声音,论及大喊大叫,威斯特也该向他讨教。
靠近后排那个睡觉的家伙一个激灵猛然惊醒,哧哧吸气,使劲眨眼睛。
喧哗几乎立刻平息,那些站着的代表心虚地环顾周围,活像是被大人责骂的淘气小孩,他们缓缓坐下。
旁听席内的低语也归于平静。秩序重新恢复。
“大人们!我向你们保证,城主大人最关心他臣民的安危,而且一视同仁,风盔城决不允许子民的人身安全和神圣不可便犯的财产,遭受任何外来威胁!”
为表强调,扎夫里德每说一句,都用拳头重下重地砸面前的桌子。
“不管是中立之地!北方野蛮人!任何人!都不能威胁艾兰行省!”
说出最后一句时,他砸得大狠,震得墨缸墨水四溅,染黑了办事员精心准备的文件。
但市政官阁下的演说赢得了普遍赞同和支持。
“关于达戈斯卡的形势!“图埃尔满怀期待地抬头,胸口仍因强压下的咳嗽而颤抖。
”那座城市的防御措施难道不是艾兰行省最强大最完善的吗?不到十年前,难道不是它抵御了北方的围困一年有余吗?那些城墙现状如何,先生,那些城墙?”
大厅寂静无声,每个人都紧张地等待答复。
“市政官阁下,”图埃尔喘着气说。
有个办事员把厚重的记录册“咯吱咯吱“翻页,沙沙地在新一页上书写——这几乎盖过了老人的声音。
“防御设施年久失修,也缺乏足够的士兵来守卫,而古尔库领对此一清二楚,”他的低语大家几乎听不到,“所以我恳求您...”
咳嗽又发作了,他不得不在安格兰领代表们的轻声嘲讽中坐回座位。
扎夫里德眉头皱得更紧:据我所知,那座城市的防务费来源于地方集资和向可敬的公会征收贸易税。
“香料公会过去七年一直享有在达戈斯卡领经营的特许证,并因之获得了丰厚利润。如果他们连维护城墙都做不到——”
他深黑的眼睛扫过与会代表:“或许该重新招标。”旁听席上传来一阵愤怒的抱怨。
“总而言之,风盔城当下拨不了款!”达戈斯卡领代表的坐席处响起不满的嘘声安格兰领代表那边则尖叫着赞同。
“关于安格兰领的形势!”市政官大人转向米德,大声说道,“我想我们很快就能听到一些好消息,正好让你带回给你父亲、领主大人。”兴奋的低语立刻传遍大厅,直抵镀金穹顶。
俊美的年轻人看上去惊喜万分——这在情理之中,鲜少有人能在议会上得知什么消息,更不用说好消息。
图埃尔终于再次止住咳嗽,刚婴张口说话,却被高桌后那扇巨门上传来的重重蔽门声打断。议员们齐刷刷拾头满心惊讶又满怀期待。
市政官露出笑容:好似魔术师刚完成了极高难度的戏法。
他朝卫兵示意,粗重的铁门闩被拉出、巨大的镶嵌门“吱呀”缓缓打开。
八名近卫骑士身着明见晃的全身皑外塑紫色华丽披风,披风后绣有一轮金色太阳。
他们的脸隐藏在打磨得铮亮的高头盔后他们踩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走下台阶,在高桌两侧站定。
四名号手紧随其后,游洒地上前,举起闪闪发亮的军号,奏出惊天动地的短曲。
杰赛拉眯眼咬牙忍受,直等嗡嗡的回音消失。市政官愠怒地转向司仪,后者张大嘴巴盯着这些新来者。
“嗯?”扎夫里德低声提示。
司仪回过神。“....是的当然!大人们,女士们,我有幸向您们宣...他顿了一下,猛吸一口气,“安格兰领、斯塔兰领和米德兰领、西港与达戈斯卡领的保护者,风盔城当今尊贵的城主,古斯拉夫五世大人驾到!”
每个人都立即从座位上起身,单膝跪地,厅内一阵婆娑。
六个同样不见面目的骑士抬着王舆缓缓穿过大门。城主坐在舆顶的镀金椅上,斜倚着华美靠垫,微微左右摇晃。
他惊愕地环视众人,好似刚醒来的醉鬼,恍然不知身居何处。
城主的仪容糟糕透顶:他极端肥胖的身体懒洋洋靠在垫子里,宛如一座锦裘红绸包裹的大山,脑袋在闪亮的巨大王冠重压下仿佛陷入了双肩之间。
他目光呆滞,眼球突出,眼睛下有厚厚的黑眼袋,粉红舌尖紧张地在苍白嘴唇上舔来舔去。
他有极肥的双下巴,脖子上有一大圈赘肉,事实上,他整张脸看上去就像是一团即将从脑壳上滑下来的肥肉。
这便是风盔城当今至高城主,不过当王舆来到近前时,杰赛拉和往常一样深深低下了头。
“哦,”尊贵的城主大人好似刚想起什么似的嘀咕道,“诸位爱卿平身。”大厅内又一阵骚动,大家起身归位。
城主转向扎夫里德,眉头深锁,杰赛拉听到他说:“让我来这儿所为何事?”
“接见北方大使,大人。”
“哦,对!”城主眼睛亮,接着顿了一下,“他们所为何事?”
“...此时大于对面杰赛拉当初进来的大门打开,正解了市政官之围。两个奇模怪样的男子大步进门,沿中央走道而下。
其一是头发灰白的老兵,瞎了只眼脸上有道长长的伤疤,手拿一只扁木匣:另一个披斗篷、罩着面看不清身形,唯其巨大的体格让大厅都显渺小。
相形之下,厅内长椅、桌子,乃至卫兵骤然间像是为小孩而设。
他经过时,几个坐在中央走道旁的代表局促不安,畏畏缩缩。
杰赛拉皱眉心想:无论扎夫里德阁下怎么说,这个蒙面巨人看上去绝不可能带来好消息。两个北方使者在高桌前站定,厅内响起一阵怀疑和愤怒的私语。
“大人,”司仪深鞠一躬,这一躬低得离谱,他不得不用手中权杖支撑身体,“议会认可恐煞芬利斯为北方之王贝赛奥德的大使,里卡多为其翻译!’
城主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弧形墙上一扇巨窗,像在品味光线穿过彩绘玻璃的样子,完全没听司仪的话。
不过那个半瞎者开口叫他时,他却即刻回过神来四下察看,双下巴随之颤动。
“大人,谨代表我主北方之王贝赛奥德,向您致以亲切问候。”
厅内一时鸦雀无言,办事员的笔的划纸声清晰得离谱。
他挂着不自然的笑容,朝身旁的蒙面巨影一点头。“芬利斯给您带来贝赛奧德的提议。以城主对城主的身份,北方之国对风盔城的名义。一个提议和一份礼物。”说完他举起手中木匣。
市政官阁下露出自鸣得意的微笑:“先说提议。”
“这是一份和平提议,意在我们两个伟大国家之间实现永久的和平。”里卡多再鞠一躬。
杰赛拉必须承认,他的礼仪无可挑剔。在人们印象中,来自寒冷遥远的北方的蛮子根本不是这样。
事实上,若没有身旁小山般的蒙面人,里卡多优雅的言谈足以让大厅气氛融洽。
听到和平,城主挤出一丝微笑。“好哇。”他咕哝,“好哇,和平,重要,以和为贵。
“他只要一件小东西作回报。”里卡多说。
市政官脸一黑,但为时已晚。“那就请讲吧。”城主大度地微笑着
蒙面人趋前。“安格兰领。”他嘶声道。
大厅沉寂片刻,然后立马沸腾。旁听席响起嘲讽的大笑。
米德起身,满脸通红不住尖叫。
图埃尔摇晃着从长椅上起来,但立刻又剧烈咳嗽着坐了回去。
怒吼中夹杂着阵阵倒彩,城主像只企图表现得庄重体面的受惊兔子一般望着大使。
杰赛拉紧盯蒙面人,只见一只大手从蒙面人袖子里无声无息滑出,摸向斗篷扣。
杰赛拉惊愕地用力眨眼。那只手是蓝色的?还是光线穿过彩绘玻璃的缘故?斗篷滑落在地。
杰赛拉用力咽了口口水,心提到嗓子眼这就像是在目睹一道血淋淋的可怕伤口:越是不想看,眼睛就越离不开。
笑声和呼号统统平复,空旷的大厅陷人死寂。
恐刹芬利斯去掉斗篷后似乎更为巨大,像塔一样耸立在翻译身旁。
毋庸置疑,他是杰赛拉见过最高大的人一如果他还算得上是人的话。
他一脸扭曲的轻蔑神情,凸出的双眼疯狂地扫视众人,眼球不断抽搐眨动,薄薄的嘴唇或笑或呲或撅起,一刻不停息。
然而以上这些与他怪异之至的身体相比,又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整个左半边身体从头到脚覆满文字。
那是奇形怪状的符文,从他剃光的左半边脑袋,爬到左耳、左眼皮和左半边嘴唇,他粗硕的左臂上全是微小的蓝色字体,从肌肉发达的肩部一直到长长的指头尖。
甚至赤裸的左脚上也都覆满奇怪的字母,一个非人的彩绘巨怪站在圆桌心脏,杰赛拉惊得合不拢嘴。
环绕高桌有十四名近卫骑士,个个经过严格训练,有着高贵血统。
厅内还有来自杰赛拉带队的四十名骑士,他们环墙而立,均是身经百战的黄金级上位骑士。
他们对北方人占有二十七比一的人数优势,更何况外面还有骑士的龙兽待命,且持有军械库里最精良的兵器护甲——而恐煞芬利斯手无寸铁。
尽管他体型巨大,模样奇异,但应该不是威胁。
可杰赛拉没有一丝安全感反而被孤独无助和极度忍慌的感觉攫住。
他浑身发毛,口干舌燥,突然很想逃跑,逃出去藏起来,再也不回头。
这股奇怪的恐慌不单感染了他或高桌旁的人。当这个文身怪物在圆形地板中央缓缓转身,扫视大厅时,先前那些愤怒的嘲笑全被生生咽了回去。
米德缩回长椅,完全泄了气。
前排的几个重要人物甚至翻过椅背,跳人后面一排。其他人要么看向别处,要么用双手捂脸。一名卫兵手中的长矛“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回音如此响亮。
恐刹芬利斯缓缓朝高桌转回身,高举布满文身的粗硕左拳,张开血盆大口,脸上一阵狰狞的抽动。
“安格兰领!”他厉声尖叫,那声音不知比市政官阁下洪亮和可怖几万倍,那声音带着澎湃魔能,在高高的穹顶和弧形墙间回荡,刺耳余波久久不绝。
一名近卫骑士向后一个趔趄,脚下一滑,盔甲包裹的大腿“哐当”一声撞在高桌边沿。
城主向后缩去,用一手捂脸,一只眼睛从指缝间惊恐地朝外看,王冠在他头上摇摇欲坠。
鹅毛笔从一个办事员无力的指间滑落。另一个办事员嘴张得老大,手习惯性地在纸上滑动,工整的字句下方留下了一个极端潦草的词:
安格兰领。
市政官的脸已变得蜡白。他慢慢伸手拿酒杯,举到唇边才发现是空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桌,手却抖个不停,酒杯也在桌面轻晃。
他顿了一阵,鼻孔里重重地喘粗气:“显然,这提议不可接受。”
“太遗憾了,”里卡多道,“不过我们还有礼物奉上。’'所有人都望向他。
“在我们北方有个传统:若两个氏族结怨,随时可能开战时,双方会各选一名斗士,代表自己的人民。这样问题可以迅速解....只.需死一个人。”
他缓缓打开木匣盖。
里面放了一把长刀,刀刃打磨如镜。“贝赛奥德大人不仅派恐煞来当大使,也是令他作为斗士,为安格兰领的归属发出挑战。
只要这里有人应战,你们就能避免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战争。”他把匣子举到文身怪物面前。“这就是我主给你们的礼物,最慷慨的礼物一你们的命。”
芬利斯的右手嗖地伸出,从匣子里抓起武器。他高举长刀,刀刃在巨窗投下的五彩光线中闪烁——一把稀有级的龙武!
此情此景,骑士们本当跃步上前,杰赛拉本当拔剑相向,众人本当挺身而出保护城主,但没有一个人动,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寒光闪烁的刀刃。
那可是龙武啊!翡玉级龙骑兵才能驾驭的专属武器!
长刀向下一闪,刀尖毫无阻碍地刺人皮肉,直没至柄,最后从芬利斯的文身左臂深处露出,淋漓鲜血不停滴落。
他的脸抽搐着,但不像刚才那么厉害。
他捏合手指,狰狞的刀刃也在血肉中搅动,然后他高举左臂,让每个人都看到。
血“滴滴答答”有节律地溅在圆桌厅地板上。
“谁敢与我一战?”他尖叫,脖子上大股青筋暴起,嗓音几能震破耳膜。
没人回答。
离恐煞最近的司仪此时已双膝跪地,脸上神情接近崩
芬利斯瞪得鼓的眼睛转向高桌前那个身形最高大但还是比他矮了整整一头的骑土。“你来?”他嘶声问。
那个不幸的家伙拖着脚直往后退,肯定在后悔自己没生成个侏儒。
一摊黑血在芬利斯手肘下的地板上扩散。
“你来?”他朝菲德尔·米德吼道。俊美的年轻人脸色发灰,牙齿咯咯乱响,肯定在后悔自己有个领主老爹。
芬利斯眨眼扫过高桌周围一张张面如土色的脸孔,与杰赛拉眼睛相遇时,杰赛拉喉头一紧。
“你来?”
“乐意之至,不过今天下午我实在忙不开,要不明天?”
这声音简直不像他自己。
这当然并非他本意,但谁能站出来呢?他自信的话语就这样漂浮在空中,轻轻飘向镀金穹顶。
兰斯洛特吹着轻快的口哨,笑着打量这个胆大的年轻人。
对比了一下画像,这家伙就是自己应该要找的人吧。
后排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还有“好极了!”的吼叫,但恐煞的眼睛未从杰赛拉身上移开片刻。他等声音平息下去,嘴唇扭曲成可怕的嘲笑。
“那就明天。”巨人低语。
杰赛拉的肚子一波接一波地抽痛。
事态如此严重,好似万斤巨石压到他身上。
就他?决斗?
跟一个疑似翡玉级上位的巨人决斗?他连龙兽或是真龙都没亮出来。
“不行。”
是市政官。他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镇定了许多。
杰赛拉也跟着振作起来,竭力不让肚内翻江倒海。“不行!”扎夫里德再次咆哮。
“没有决斗!也没有什么需要进行决斗!依照律法,安格兰领是风盔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里卡多微微一笑:“律法?安格兰领位于北方边境,两百年前就有北方人在那里自由生活。”
“你们需要铁,就派龙骑兵将本地居民赶尽杀绝,将他们的土地窃为已有!
恃强凌弱——这就是你们的律法?”
他眼睛眯成一条线,“我们也有这样的法!”
恐煞芬利斯一把将刀从手臂上拔掉。
几滴血溅落在地,但那布满符文的皮肉看不出任何伤口,半点痕迹都没有。
芬利斯用那双疯狂的不停眨动的鼓胀眼睛最后一次扫视与会众人,然后转身大步路过地板,沿中央走道上去。
他走近时,代理人们纷纷缩下身子。
北方剑圣里卡多深物一躬:“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当初既没接受我们的提议,也没接受我们的礼物,等着消息。”
他平静地边说边明言养大臣阁下竖起三根手指。“等时机成熟,我们会发出三个信号。”
“发出三千个也无所谓!“扎夫里德咆哮,“今天的会议刚到此为止”
里卡多又友好地鞠了一躬:“等着消息。”
他转身随恐煞芬利斯出了桌厅,大门“砰”地关上。
离杰赛拉较近的办事员有气无力地在纸上潦草写道:
等着消息。
菲德尔·米德咬牙切齿地转向市政官,俊美的脸孔气炸了,他尖叫:“这就是您要我带给父亲大人的好消息?”
议会再次炸了锅。众人互相怒吼指责、谩骂,一片混乱。
扎夫里德怒不可遏地咒骂着跳起来,踢翻了椅子,但场面已完全失控。
米德转身愤然冲出大厅,其他安格兰领代表也都沉脸起身,随领主大人的儿子离去。
扎夫里德干瞪着眼,脸色铁青,颤抖的嘴唇说不出话。杰赛拉看到城主慢慢从脸上移开手,朝市政官俯身。
“北方大使何时到啊?”他低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