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不可能的！”

　　何糖的眼中，奔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一时之间，很难分辨，何糖的眼泪，到底是生理性的，还是悲伤的。

　　她只是瘫坐在地上，任凭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自己的衣摆。

　　嘴里喃喃地念叨：

　　“不可能……”

　　看来，她真的不知道何戴琴的去世。

　　甚至于，还一直在心里面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回去与逃离的挣扎，一直存在于何糖的内心。

　　现在终于摆在了她面前，她崩溃了。

　　“你还想回去吗？”

　　狐艺菲并没有放任她继续哭下去。

　　“你等会……”

　　胡瑶拦着狐艺菲。

　　“人家正在伤心呢。”

　　“等？我可以等。”

　　“那东西等不了！”

　　狐艺菲说着一指窗外。

　　鬼脸。

　　来了。

　　从鬼脸上滴落的液体，满满地洒在了墓园里。

　　那些液体，看不出来是污物，还是血迹。

　　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刺鼻的腥气。

　　胡瑶一声惨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和何糖摔在了一起。

　　但何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光亮。

　　一片灰暗的眼神，失去了聚焦。

　　“何糖！何糖！”

　　胡瑶顾不得爬起来，急促地摇晃着何糖。

　　“你清醒一点！”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何糖低声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并不是在问胡瑶。

　　她是在问自己。

　　这个问题，胡瑶没有答案。

　　何糖的魂魄和身体，都不是自愿分开的。

　　她们都是被迫的。

　　但现在，双方都产生了执念与迷茫。

　　何糖原本的魂魄，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并且，因此走火入魔。

　　而现在，何糖躯体里的魂魄，对于“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充满了迷茫。

　　她但对活下去这件事情，又有执念。

　　砰！

　　鬼脸突然撞上了窗户玻璃。

　　乌黑的黏液，在玻璃上，缓慢地滑落。

　　砰！

　　这次的撞击声，更加的猛烈。

　　玻璃上面，开始出现了裂纹。

　　腥臭的味道，差点儿熏倒了胡瑶。

　　胡瑶捂着鼻子，艰难地支撑着身体：

　　“何糖，何糖！”

　　可她这么一叫，反倒是窗外的鬼脸，激动了起来。

　　砰！砰！砰！

　　随着连续三声碰撞，玻璃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乌黑的黏液，沿着玻璃的裂缝，渗了进来。

　　“哼！”

　　狐艺菲不屑地冷哼一声。

　　她的手指一拨，刚才的镜子，翻转过来对着鬼脸。

　　胡瑶只能看见镜子的背面，雕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和八卦的图样。

　　她看不见镜子里面，是什么样的画面。

　　窗外的鬼脸，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但仅仅三秒。

　　鬼脸开始在每个窗户外出现。

　　每扇窗户上面，都留下了漆黑的恶心黏液。

　　这些黏液，顺着一切可以渗透的缝隙，挣扎着向室内，蔓延过来。

　　这些黏液就像是有生命一样，朝着何糖，侵袭了过来。

　　“快醒醒！”

　　胡瑶摇晃着何糖。

　　但何糖整个人，已经像是失去了神智，又像是完全放弃了希望。

　　双眼无神的瘫软在原地。

　　“倒是挺有胆量的！”

　　“看来，何氏将你奉养得不错。”

　　狐艺菲不像胡瑶那样紧张。

　　她双手在空中，缓缓的拨动。

　　那些黏液，便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到了一起，成为一团黑漆漆的不明物质。

　　鬼脸从窗外消失了。

　　四周陷入了暂时的宁静。

　　“你想清楚，要是想把身体，还给原来的魂魄，你就烟消云散了！”

　　狐艺菲的语气很平淡。

　　“如果不还，就是她烟消云散！”

　　“当然！还了她，也不会变回原来的人了。”

　　“那……那会变成什么？”

　　胡瑶提防着四周，紧张地浑身冷汗。

　　“人的魂魄，被束缚在金仙童女中，接受了这么多年的奉养。”

　　“又因为换魂的执念，执着一副躯体，她已经入魔了。”

　　狐艺菲说着，突然一个转身。

　　镜子也随着她，调转过来。

　　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从镜面传来。

　　竟然是那鬼脸，撞在了镜面上。

　　“选吧！何糖！”

　　狐艺菲冷冷地说。

　　她不急不忙地应对着鬼脸，四处溅射出腥臭的黏液。

　　胡瑶避之不及，只能埋头将自己的眼睛，保护起来。

　　“快选吧！你不是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了吗？”

　　胡瑶低着头，催促何糖。

　　“你有自己的想法，别困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了！”

　　何糖的眼睛中突然有了光亮。

　　“困在过去的那些年里？”

　　她重复了一遍胡瑶话里的内容。

　　“我吗？”

　　何糖看着胡瑶。

　　全然不顾自己满头满脸，都被喷溅了粘稠腥臭的液体。

　　“对！你！”

　　胡瑶一边躲闪一边回答她。

　　“那……我又是谁？”

　　何糖，或者说何糖身体里的魂魄，喃喃道。

　　“也许只有姨婆知道你是谁。”

　　“但她已经死了。”

　　“所以，以后你要自己去找。”

　　胡瑶只想催促着何糖，赶紧做出决定。

　　她觉得狐艺菲还没有使出全力，否则，鬼脸现在不会这么猖狂的。

　　但狐艺菲使出全力，一定是极限二选一的过程。

　　“我自己去找？怎么找？”

　　“我已经自私了这么多年，要不……”

　　何糖犹豫了。

　　她还是没能说出那句话。

　　要不把身体，还给原来的魂魄。

　　她还眷恋着生。

　　她还眷恋着这个世界。

　　虽然没有过去，但她还想有未来。

　　“你如果打算把身体还给她，那就赶紧，我送你们俩一程，一起上路！”

　　狐艺菲说的就像是顺路送朋友回家一样。

　　“也算你们俩结个伴。”

　　“什么意思？”

　　何糖愣了愣。

　　“还有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离开了这副身体，会灰飞烟灭，原来那个何糖，也没办法，变成正常人。”

　　“你没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了吗！”

　　胡瑶激动地指着空中的鬼脸。

　　鬼脸正在逐渐融化变形。

　　融化的鬼脸，幻化成了一个老妇人的样子。

　　何糖一抬头，就尖叫了起来。

　　“姨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自私！但是我真的不想死啊！”

　　何糖崩溃地嚎啕大哭，她的发音几乎很难听清了。

　　“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你走了！我不是……”

　　大概是因为姨婆是亲手养育了她这么多年的人。

　　何糖看见姨婆的脸，就带着本能的畏惧。

　　但幻化成姨婆的鬼脸，并不能维持很久。

　　它很快，又开始了变化。

　　这次是何糖自己的脸。

　　何糖惊恐地看着鬼脸，又惊恐地看了看镜子。

　　胡瑶这时才注意到，镜子里的鬼脸，是一张妙龄的少女的脸。

　　眉眼之间，和何糖有些相似。

　　一定要说的话，她猜测是年纪小一些的何糖。

　　但镜中的妙龄少女，开始一点点的融化。

　　像是被泼了硫酸，像是被高温熔化，像是一滩烂肉。

　　腐烂的肉里面，开始渗出红的黄的黑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