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若水返回天泉,一切都已风平浪静,只有右灵圣将武翊独自伫立于粼粼水波之中。
若水近前礼毕道:“圣尊,朱厌呢?”
武翊道:“被他逃了。”
若水愕然道:“就算不能正法,朱厌今日的所作所为,难道还不能将他擒拿吗?他已经杀害了我两个学生!”
武翊发出雄浑的声音压制住若水:“那更应该由你将其正法,为你的弟子报仇。”若水哑口无言,武翊继续说:“真不明白玄女为何会看重你。”话毕,武翊化成一束光,飞向天际,无影无踪。
若水呆愣在原地,踌躇不前,他现在已经无法面对自己的学生们,心想要不要和泰逢一样引咎辞职,可当初是玄女力荐自己成为玉朔生的导师,如果一走了之,那……
“老师……”
若水第一次感觉到“老师”这个称呼是多么刺耳,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幻听。
“老师!”
若水回过神来,他转身看去,是祈安灵。
安灵近前道:“老师,您怎么了?”
若水眉头紧蹙说:“都结束了。”
安灵见他哀愁便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那就好。”安灵松口气说,“姜老师要用您的天元灵石,您快和我回去吧。”
“姜合宗?他怎么来了?”若水心生疑问。
“快点吧,老师!我们路上说。”安灵拉起若水的胳膊跑出天泉。路上,安灵将刚刚发生的事告知若水:“可离和叶孤鸿没有遇害,朱厌只是封禁了他们的灵元。神官大人说只有姜老师能救他们,好巧不巧,姜老师也在峨眉山。他通过共鸣可离灵脉复苏了她的灵元,现在可离已经醒了,不过叶孤鸿的雷系灵元姜老师无法共鸣,他需要五枚雷属性的天元灵石,所以让我来找你。”
若水眼中暗淡的世界突然恢复光亮,他马上加快速度,超越了安灵。安灵朗声说道:“不是那边,老师!大家已经回旅馆了!神官大人说那里的条件更适合疗伤休养。”
若水情不自禁的狂笑两声道:“那我们赶紧回旅馆吧!”
安灵点头微笑,她明白,这是老师从高压状态中解脱的大笑。
刚一到达旅馆,就碰到了正要返回神域的天医司神官。若水急忙上前答谢道:“有劳二位神官,在下感激不尽。”
神官回礼道:“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若水道:“敢请二位留宿一晚……”
话说一半,一位神官打断道:“阁下心意,小神心领,小神受诏而来,使命已达,还需复命。”
若水道:“既然如此,在下不便强留,他日必登门拜谢。”若水微微鞠躬示意,身后的安灵也弯下腰。
神官两人微微一笑,驭起仙雾,驾起祥云,凌空飞走。若水和安灵目送至两人身影消失方才进到屋内。
若水正要挨个房间寻找时,一个胡子拉碴、扎着辫子的男人从最里的房间走出来,他对若水招招手然后又回到屋里。若水大步流星跟进去,躺在床上的叶孤鸿瞬间映入眼帘。若水不说废话,直接从灵囊中拿出十来颗雷系天元灵石交给姜合宗,问道:“够吗?”
姜合宗道:“五颗足够。”说着,他拿起五颗,攥在手心,默念灵咒,闭目通灵,接着将灵石抛撒出去,五颗灵石在空中遥相呼应,构成五边形,落到孤鸿身上,然后渐渐融入身体。姜合宗继续催动灵术,叶孤鸿竟如同提线木偶般受他操控坐立起来,紧接着,他结印通灵一掌打在孤鸿心脏处,孤鸿猛地躺下,随即一声“退后”,姜合宗奋力共鸣灵脉,引发孤鸿的灵脉与其共鸣,他再次凝神静气,再次奋力共鸣灵脉,再次引发孤鸿灵脉共鸣,两次未见成效,那就三次四次五次……
经过十六次的共鸣,姜合宗近乎力竭,他瘫坐到椅子上,脸上挂着笑容。
若水也松了口气,马上拿起纸巾为姜合宗擦汗,不料被他一掌拍开,说道:“这就不必了,你以后可得好好请请我!”若水只顾傻笑。
安灵走到孤鸿床边,看到他恢复气色的脸,自己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姜合宗道:“你也回房间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和若水就行。”若水也点头示意,安灵于是道声谢离开了。
若水见安灵离去,转过头问姜合宗:“其他人伤势如何?”
姜合宗回答道:“并无大碍,那两个神官带来了神域的伤药,效果拔群,他们服下后都已经睡着了。”
“也辛苦你了,折腾了大半夜。话说回来?”若水话锋一转问:“你怎么在这里?”
姜合宗答道:“我是带四班来的。”
若水心头一震道:“还没找到子雅?”
“已经派出去五波人了。”姜合宗话题一转道,“这不是你该担心的,现在你马上回昆仑墟和校长就今日之事奏请神域,朱厌来势汹汹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在天泉轻而易就举布下结界,峨眉山定有内鬼,一定要让神域调查清楚。”
若水低头沉思并未作答。姜合宗起身扶着若水的右肩轻声道:“如果你还想拯救这些孩子,那就变回当年那个若水。”他再把声音压低道,“我一定会赶在龙师之前找到白虎的。”
若水冷笑一声拍拍他的胳膊,姜合宗放下手来,若水撂下一句“难如登天”便离开了。
祈安灵回到房间,一一立刻飞扑进她的怀中说:“妈妈别害怕,等爸爸回来了,再找他们算账!”
安灵抱着一一来到床边坐下说:“这件事不可以和爸爸说。”
一一不解问为什么,安灵说:“因为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可他们是坏人!一定要让爸爸狠狠地打他们的屁股!”一一说。
“一一乖不乖?”
“一一乖…”
“那就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一一不情愿的点点头,安灵笑了笑说:“该睡觉喽!”说着,她抱着一一滚进被窝里,如此一闹,一一也不耍性子了,嘻嘻哈哈地笑了出来。
大家的伤势有重有轻,总体来说并无大碍,叶孤鸿在次日恢复了意识,可离被贯穿胸膛也不过是朱厌的障眼法。养伤不到三天大家就可以活动自如了,神域的灵丹妙药简直不要太好!即便如此,姜合宗依然让大家多休养了两天。到了腊月十四,大家才得以重返昆仑墟。
到达昆仑墟,前来接应他们的老师并不是若水,而是二班的九凤老师。九凤告诉大家,若水和校长上奏神域,至今未归,她暂替若水全权指导一班。不过现在已经放寒假了,真正需要她指导的,只有未通过试炼的青龙、参昂、康欣、采衣、方林、和祈安灵这六人。任务不算太重,九凤自己二班的学生都已经回家过年,所以她可以全身心投入到一班的教育工作中。
于是乎,在九凤老师的悉心教导下,修炼再次开始。没过几天,九凤因材施教,便成功帮助方林、青龙、采衣和安灵突破魔障,成功晋级。而参昂和小歆就略显笨拙,彻底陷入瓶颈期。
时间一晃又过了数天,寒假中的昆仑墟更加冷清,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过年,玉朔班还在昆仑墟逗留的也只有小白、小青、朱雀、安灵以及补课的参昂和小歆。一整天的时光,来往学校的人也寥寥无几,但这一天不同,昆仑墟的正门出现了一群身着西装的人,他们在三人的带领下,大步踏入了昆仑墟。
带领这支队伍的三人其中一位正是姜梓潼,她身着华服,装扮隆重。另一位则是姜梓潼的小叔——姜世兴,他也是绫罗绸缎贵不可言。最后一位来头也不小,他年纪稍长,穿着贵气:上衣下裳通体为黑,衣袖领带红白相间;这是荆州的官服,而且上绣祥云仙鹤。显然,此人官拜宰相,地位赫然。他名唤公孙宜。
“好大的阵仗!敢问殿下,您这是要荡平我的昆仑墟吗?”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这个沧桑的声音响彻云霄。
姜世兴首先移步至女神女希神像前深深鞠躬行礼,礼毕后缓步而退,然后向右迈出五六步,对中央的教学楼朗声道:“晚辈失了礼节,长老莫要怪罪。”
“岂敢岂敢!”老人的声音继续从天空传来。
几句闲谈惊动了在校的学生,他们纷纷涌向窗台,朝广场观望。
当真气派,那一排一列整齐划一,一举一动井然有序,个个手持宝剑威风八面,各个双目放光炯炯有神,宛如仙尊布星,神兵天降。
安灵一眼看到了这支队伍的领头人——姜梓潼!
姜世兴道:“长老海量,晚辈是来求见九吾校长的。”
“殿下来得不巧,校长外出,至今未归。”
姜世兴半信半疑道:“哦?敢问校长去往何处?”
“神域。”
姜世兴笑道:“不妨事,长老也可做主。”
“殿下请说。”
“晚辈想为梓潼办理退学。”
姜世兴的话音传入安灵的耳朵竟是无比尖锐刺耳。
“可以,请。”
老者的声音渐渐消失,姜世兴手一挥示意众人原地等候,他陪同梓潼步入昆仑墟主楼。正当叔侄二人刚一迈上台阶,一个身影突然夺门而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梓潼…”
梓潼见到安灵内心欢喜,但她马上压抑住喜悦,冷冷淡淡地和安灵打招呼:“安安。”
“为什么?为什么要退学!”安灵激动的说。
梓潼回答道:“我要转学去灵山了……”
“为什么!”安灵嚷道。
姜合宗挡在梓潼身前,俯视着安灵道:“昆仑墟的安全隐患太大,继续让她在这里上学太危险了。”
“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
从大堂内迎面走来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他身着黑色长袍,目运电光,相貌凶恶。他走到姜合宗身前道:“倘若是以别的什么理由退学倒也罢了,单单这个理由我绝不认可。”
姜合宗认得他,于是礼貌一笑,欠身道:“晚辈冒犯了,开明真君。”他直起身,面对台阶上比他高出半米的开明,气势毫不败退,冷笑道:“不过晚辈所言属实,今年多番灾祸,难道不是昆仑墟护卫不当之因吗?”
开明心中不满却也无法反驳,他哼了一声越过姜合宗大摇大摆下山去了。这时,小白和小青走了出来,梓潼的目光躲避着他们,还未来得及打声招呼,梓潼就被她的小叔带走了。三人的目光追随着叔侄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大堂深处。
安灵失落地对小白说:“怎么办,梓潼要转学了……”
小白看向广场上的那支队伍陷入沉思。
一旁的小青也被那个身穿荆州官服的男人吸引,突然灵光一闪,他记起了这个人,疑问也随之而来:“那个男人是荆州的右相,名叫公孙宜。为什么他和青州在一起?”
“厉害啊,还认识公孙宜?”一个委婉动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人转过身道声:“老师好。”九凤莞尔一笑。
小青苦笑道:“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安灵突然插话说:“不好啦凤凤老师!梓潼要转学了!”
九凤抚摸着安灵的头安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安灵更加伤心,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九凤急忙说:“走,我们去理事会门口堵他们去!”
转眼来到理事会门口,四人正巧碰上刚走出门口的叔侄二人,大家正要叙旧却被姜合宗的一句话震撼到了。
“姑姑。”
梓潼也是一头雾水,为什么小叔要管凤凤老师叫姑姑?如果按照这个辈分,自己岂不是要叫一声“姑奶奶”?
九凤嫣然一笑道:“姜公身体可好?”
姜世兴道:“有劳姑姑挂念,王公安康。”
九凤点点头继续说:“等到过年我会去拜望他老人家的。”
姜世兴笑道:“太好了,姑姑,我父亲也很想念您,如果不是政务缠身,他早来昆仑墟看望您了。”
九凤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别和我提他,来气!”姜世兴连忙点头应允,九凤继续说,“梓潼在我这好好的,为什么让她转学?”
姜世兴回道:“这是我伯父决定的。”
“姜仁义?”九凤眉头一皱感觉这件事并不简单,因为转学这种小事,应该是由梓潼的父母操办,青州的大太子不会有闲心照料到自己的孙女身上。突然,九凤心中一惊,她明白了,为什么荆州右相公孙宜会和他们在一起。九凤的笑容变得冷冰冰的,姜世兴此时也对她会心一笑。九凤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两个诸侯的政事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气氛将要陷入沉默,姜世兴马上发言说:“近年来的昆仑墟,无论是教学质量还是安全保障,都已经落后灵山太多了,从这转学到灵山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姑姑慧眼如炬,为何不加入灵山,以姑姑的资历……”
“闭嘴吧。”
九凤这冰冷的语气杀死了姜世兴想要伪装的气氛。她握紧的拳头渐渐舒展开,然后叹口气说:“梓潼,还有什么话想和大家说吗?”
姜梓潼看了看她的小叔,姜世兴不敢阻挠她,但也不停地对她使眼色,梓潼低下头,哈哈笑了出来:“没关系的!小白、安安、小青,替我和大家道别。”
安灵强颜欢笑,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梓潼走上来握住她的手说:“哭什么呀!真是的!又不是永别了!再说了,我们每天都可以视频聊天啊!放长假的时候也能天天在一起玩啊……”
为了不把情绪传染给梓潼,安灵擦干眼泪舒口气说:“瞧瞧我,总是这么哭哭啼啼的,有时间我会去灵山找你玩的。”
小白走上来和梓潼说:“如果灵山有人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会杀上灵山替你出气的。”
“小白也会说笑了,谁敢欺负我啊……”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覆盖了狭长的走廊,等到笑声消失,小青说道:“小歆和参昂还在闭关,其他人也都回家过年了,大家不能来送你,你别不高兴了。”
“怎么会!”梓潼乐呵呵的说。
“若水老师也因事外出,不过你别担心,我们大家会一起去灵山看望你的。”小青说。
梓潼摇摇头说:“不用那么麻烦,我会回来看大家的。”
“好了梓潼。”姜世兴为这段道别画上了句号,“和大家说再见吧。”
梓潼收起笑容,退后一步,郑重地向大家鞠躬说:“再见啦。”
话罢,梓潼强硬地从小白和安灵的中间冲撞过去。安灵想不明白为什么梓潼要撞自己一下,她正要追问时,姜世兴突然瞬身拦到了大家身前,他再次对九凤鞠躬说:“姑姑,我先告辞了。”
九凤没有理他,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疾步走去。
安灵追上几步朗声说道:“我们送你们下山吧。”
姜世兴喊了一声“不必了!”然后就和梓潼双双在楼梯口消失了。
安灵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行,她要追上去问梓潼为什么要生气?她还要亲自送梓潼下山去!
下定决心!安灵迈出了第一步,此时此刻,楼梯口重现梓潼的身影,安灵呆住了,因为梓潼的表情是那么的令人心疼。
姜梓潼站在那儿,声泪俱下,嚎啕大哭:“我不想转学!我不想嫁人!!!”
……
梓潼的话语搅得大家的世界天旋地转。
姜世兴突然出现抱起梓潼再次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