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凭空倚坐,胳膊肘撑空气,脸朝自己,下巴和水平角有个十来度,偏向胸口。
眼睛瞪得圆圆,鼻翼耸动,刚说完话薄薄的粉唇留有一条细缝,里面是整齐的小白牙,跟手件似的。
要是赶上她小时候换牙,周顾觉得自己肯定会全保存下来。
串个手串呀,或者像戴狼牙那样,当项链戴,都挺有纪念意义。
安抚好秋菱,他回头一瞅,刚好看到后八个人分开,走向不同方向。
“看,动了!哆啦A菱快快显灵,他们在干嘛?”
“什么哆……”
“别管这个,反正是夸你的话,快看他们。”
秋菱捏拳头想锤人,到底还是有些心虚,忍住了。
混蛋,我骗你你编排我,这下扯平了。
回头只看一眼,秋菱百无聊赖:“布陷阱呢,他们也想当伏兵,玩偷袭。”
“陷阱?”
“陷阱?”
院内院外同时发问。
这是蝉和熊孩子的缘分所在。
周顾乐呵呵学习新知识,可怜小个佣兵还要担心被螳螂坑、被黄雀一爪子捏死。
此刻他心里,只想说:老天爷,rnm !退钱!
凭什么人家八岁就有几百老婆,爷爷疼姥姥爱,小爷成年了奋斗好些年还得让人这样为难?
逢年过节给你上供的那些玩意都给狗吃了啊?
亏小爷还特意越过那些财神啊什么,直接给你送东西。
唉……
娘,您一定保佑儿子这回能平安归来啊!
“陷阱?”他压低声音,偷偷瞥了眼九个催命爷爷,朝另一只蝉说:“大哥,咱之前不是也摆了些玩意嘛……”
中年汉子目光一颤,弯腰拱手问:“邝将军,我带着兄弟们去走一遍?”
“刘,兄弟,我记得谢家小子介绍你是姓刘对吧?”
邝百首拧着眉头,做思索状。
听到问题,汉子愣了一下,憨厚笑道:“将军贵人多忘事,我姓牛,牛马的牛。”
“哈哈,贵不贵人难说,倒的确是多忘事啊。”逆光仰起头,拍拍壮汉侧腰,邝百首唏嘘道:“还在这帮小子的年纪时,我也常被人叫不上名字。”
“有界军你有过耳闻吧?袍泽之谊几近于无,都是为利为名为权去的。
当时我刚入伍,那群老油子叫不上我全名,只记得我姓邝,喊起来便是‘那个狂小子’。
唉,不说了,人到这个年纪就喜欢翻旧账,都是些废话。”
自嘲地笑笑,邝百首问:“牛兄弟,你是叫?”
壮汉拱手,微微摇头:“将军抬爱,喊老牛一声兄弟,可江湖儿女,名不名的无人在意,哪天生哪天死都不知道,就……不徒留伤心事了。”
“是啊,老哥看得开。”点点头,邝百首目光一晃,忽又凌厉起来:“生死一晃眼,可既然还没死,就得拼了命的留个名啊。”
老牛眉眼低垂,不置可否。
邝百首看着高自己半身的壮汉,拍拍脖颈,洒脱道:“闲篇扯得多了些,打嘴。事毕请老兄喝酒。”
“有机会一定。”
“说定了!”邝百首含笑,指指旁边的小个佣兵,又说:“谈正事。让这位小兄弟领着他们去走一遍吧,熟悉熟悉地方,多布点小玩意。”
“好”
壮汉一脚踹醒不知在想什么的小兄弟,说:“带诸位兄弟去看看,多问多学,我可是答应老婶要让你出人头地的。
另外,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能拆就拆了,别留着碍事。”
“哦哦。”
回神后连忙点头,小佣兵带着八人错过井口,走向院门。
邝百首目送他们片刻,回头和壮汉说:“老兄不必妄自菲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他们拿比得过你啊。
不过谨慎点倒也好,说不定被什么东西脚下一绊,今个就把命撂这儿了。”
“将军说笑了,老牛带您进屋,人就在里面。”
说完,他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直奔正屋。
邝百首若有所思,站定片刻,快走几步追上。
听到脚步声,老牛无声叹息,却还是不敢放松。
害别人的感觉真是,好噎人啊。
邝百首,有界王结拜兄弟,无界军唯一一支无败绩行伍的统帅大将。
初见时两人并没有交谈,就问了声好。他只是觉得,这个长相平平,没有一点军武气质的将军不像传言里那样,阴险狡诈、醉心权势、喜怒无常。
而这第二次见面,更是寥寥几句就让他心生好感,像是从未谋面的好友,自然、亲切。
如果不是传言有误,那就是真如传言所说——千面百首了。
唉……
推门,进屋。
堂中间椅子上,老头被绑在太师椅上,华发凌乱,表情萎靡,前襟一大片都湿了。
听到来人,莫乙缓缓抬头,发皱的眼皮竭力掀开,吼道:“都他娘的说了,要爷卖儿子得加钱,加钱!”
话落,无言。
屋子里一片寂静。
邝百首看看老牛,老牛看看他,两人面面相觑。
“牛兄,这是?”
“将军,昨晚请来这老头后,就依着您的信儿,只说了句‘找庞帅有点小事,请您引荐’,他就这样了。
没法子,我只能叫兄弟们给他绑起来。”
“这样啊。”邝百首点头,伸手下压,和煦笑道:“没事,老哥别放在心上,我来就好”
“谢将军体谅!”
壮汉说着早已定好的台词,拍拍脸,意思是怪我怪我,然后往外退。
吱呀一声,门关严实,屋子一下变暗。
门缝里溜进一缕阳光,纸窗里也雾雾的有点昏黄光斑,打在土炕上。
邝百首上前半蹲在老头身前,边解绳子边慢慢说话。
“莫将军早年那可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啊,百战百胜,不知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落于敌国之手,当俘虏?”
莫乙没有回话,嘴角有涎水流下,目光飘忽,落魄得很,孤寂得很。
邝百首解完起身,拍拍手,退后两步,抱怀打量。
“老爷子,前几日我还见过你,这幅样子……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故作姿态想引我起恻隐之心?
如果是后者,那大可不必如此。
我邝百首虽对庞兄心存杀意,但于您,可是相当敬重的。
而且,我携诚意而来,莫老真不打算听一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