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控室离开后，我打算按原路返回秋野茗的据点。

　　「很麻烦吧，跟着我一路看了这么多」

　　「诶，怎么会呢。就是有点累了，虽然平时也经常送快递，但是没想到会在工业园区走这么多路」

　　「也是，我们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了」

　　撤回到高塔后，我和泠原在高层稍作休憩。

　　黑夜中的高塔不见五指，虽然泠原就在我的身边，我们却只能听到双方的呼吸声。

　　「泠原，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等天亮了再回去」

　　「真的不要紧吗？」

　　「少一两个人无所谓了，西琴不也是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向园区中心移动了吗。你先睡吧，我观察附近的状况，等你睡醒了我们换班」

　　剩下的话我仍然没有继续说下去，西琴极有可能在了解到秋野茗的情况后进行了撤离行动。没必要引起泠原的担心，话题就此打住最好。

　　「嗯…对不住啦。好困，我先睡一小会」

　　泠原打了个哈欠，就着观光椅躺下睡觉。

　　高塔的夜晚寒冷寂静，透过落地窗外的黑暗，依稀能望见工业园区外靠岸园区的零星灯晕。

　　反正睁眼看不清周边的状况，把渡边的大衣披在泠原身上后，我也干脆闭上眼睛休息。

　　夜晚漫长而又模糊，许久无觉的寒冷中我打了个寒噤。几近晕眩的耳鸣让不清醒的意识重回高塔。

　　再三确认了声音的来源之后，麻木的身体回忆起了刚刚伴随着耳鸣的沉闷震感。

　　「唔…许月？发生什么了」

　　同样被巨大声响扰醒的泠原对眼前的状况感到迷茫，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很难对这种声音及时作出反应。

　　「是来自废弃电车站方向的声音。最好不是北立育成学园的学生们在——」

　　撕心裂肺的嘶叫声击穿了我和泠原之间的沉闷的空气，几近于发声自生命本身的嘶吼使得本就感到寒冷的身体再度打了个寒噤。

　　拜这毛骨悚然的声音所赐，朦胧的意识瞬间变得清醒了。我知道如此费命的嘶吼意味着什么。

　　「泠原，我们现在就走」

　　「是是去电车站那边吗？」

　　泠原看起来还不是太清醒，但是来不及了。或许正是此刻，泠原能够显现与我同行的真正作用。

　　「情况紧急，立刻动身」

　　「许月…!小心一点」

　　「哦，嗯，嗯，好」

　　身体似乎清醒了些，但是脑袋还是有一些迟钝。导致从消防楼梯下行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好在泠原从后面扶住了我。

　　凌晨的地面温度低到难以想象，外加上近海的海风席卷，正直晚秋的工业园区仅仅是存在于此，就已让人战栗不已。

　　我和泠原一路向着声源狂奔走，隔着另一条街道，夜空中闪过耀眼的橘色光芒还有几近致鸣的金属碰撞声，参杂着哭声和叫喊声。

　　穿过右侧街道的胡同，眼前只感觉暗淡的白光闪烁，迎面下坠钢板在撞击地面后炸裂成粉末碎片向四周弹射，火光在金属的摩擦中转瞬即逝。

　　「警戒右边!趴下!」

　　本能反应我扑倒了站在身后的泠原，携带泠原向墙壁滚去。建筑碎块径直射穿刚刚的位置，废墟的面积在向我们延伸，直至环境和灰尘相对沉寂，渡边借给我的大衣恐怕是没法完好的还给她了。

　　嘈杂声并没有因此停止，我和泠原起身向前探索。

　　「许月，这里发生了什么…」

　　泠原也对面前的状况感到困惑，我们继续在附近寻找，直到跨越了不远处堆积的建筑碎块，所有的状况验证了我的想法。

　　附近建筑坍塌形成的大量的破碎板材将面前的厂房出入口彻底堵死，大概是因为长时间没睡觉的缘故，厂房里学生们的叫喊声竟令我感到有些头晕。

　　「那是…秋野茗的学生？」

　　在废墟外围的，是一个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学生。

　　伴随着逐渐发黑的褐色，长条的，跳动的从横截面中不受控制的肆意倾洒，戛然流淌在板材上，凝结，干涸。以及雾状的还有爆炸性的内容物与建筑碎块混凝后飞撒在周遭，硬性弯折后支离的部分，还有大半积压在废墟之下。

　　身穿秋野茗校服的学生的脸仍然面向我们来时的方向，盯着我们面前充斥灰尘的空气。

　　空气中充斥着生理性作呕的腐锈味。

　　「可惜，我们来晚了」

　　泠原没有理会我的话，一个人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忍耐后，再也无法抑制呕吐。

　　不过看样子没吐出来什么东西，毕竟这几天没有什么太多的食物能够进食。

　　泠原尝试了一下想要站起来，但是看起来手和腿已经瘫软到没法支撑自身的平衡了。

　　「对不起，对不起…许月，能拉我一把吗？」

　　「当然」

　　我伸出手，才发觉泠原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无力，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快要压在我的身上了。

　　「抱歉，我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

　　「说实话，我也没有遇到过几次这种场景。但和北立育成的学生们打过照面后多少我有点心理准备」

　　泠原的腿在打颤，而我扶着泠原的手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这份震颤。

　　同时，我对眼前的场景也感到迷茫。

　　虽然没有合理的证据指明这场事故和北立育成学园有关系，但是以北立学生会对工业园区的熟悉程度来说——想要造成现在的场面并非不可。

　　与此相对的，眼前足够冲击力的画面让我们忽视了更大的灾难。

　　「隐蔽一下，这附近还有其他的学生」

　　坍塌的厂房内除了学生们的叫喊声外，另一种细微的响动暴露了其他学生的存在。在一段距离的相互确认后，对方似乎更先认出了我们的身份。

　　在从坍塌建筑的后方，尽管天未亮，越来越多的学生出现在视野中。

　　「泠原？」

　　「别乱动，按我说的做。远离你面前的这个学生」

　　甚至我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学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好在两个人的声音我都有印象。

　　「上原仓祈。没必要这样对待一个向你们提供宝贵情报的熟人吧」

　　听到声音后，身后的人和眼前站在泠原面前的学生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许月？原来是你，凉子，快放开他」

　　身后这名为【凉子】的学生立刻回到了上原的身边。

　　彼此靠近后，我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西琴的学生队伍。上原摘下帽子，向我致意。

　　「抱歉，多有冒犯。你和泠原一起行动…可以理解为橘凪凩是牵线人吗？」

　　「和实际情况差不多」

　　「真是给我们填了不少麻烦…为了寻找泠原，我们还留了一部分学生在昨天的据点」

　　至于倒地上的这个学生，凉子和上原的反应很大，甚至凉子注意到这名死在废料堆下的秋野茗学生时，毫不吝啬的背对着我们吐了一地。

　　此刻空气中混杂着奇妙的味道。

　　「凉子，把情况通知学生会长，原先的据点可以确认安全了，带领其他学生返回沙丘。这里恐怕不会太平静，不要再让更多的学生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上原，地上的这个学生…」

　　「不，请全盘向学生会长说明」

　　在得到上原肯定的答复后，凉子遵循上原的命令疏散后方的西琴学生们。处理好事务后，我们很快把话题转向了面前的废墟堵死的厂房…以及学生们的问题。

　　「许月，我们应该会有不少问题需要相互提问，谁先？」

　　「你请」

　　「谢谢。在这之前请恕我了解，你的态度能够代表南岭系成的态度吗？我可以认定是南岭系成有意与西琴的学生在这场学级裁定中进行接触吗？」

　　「上原你不觉得这种问题很苛刻吗？我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哦」

　　「抱歉。但是我觉得我有必要确认清楚，多亏了你的情报。我们的学生提前从工业区附近撤离，避免了更多的…人员损伤。所以我想要确认，南岭系成中学的态度」

　　【更多的人员损伤】，话外意味着西琴的学生在撤离的时候还是受伤了吧。但这已经是双方的第二次接触，上原的态度让我感到非常微妙。这个问题的答案绝对会影响到接下来可交换情报的范围。

　　「很不巧，南岭系成是整个平成市为数不多没有设立学生会的学校。学生会议由四个班的班长进行决议，我没什么能力代表整个南岭系成」

　　我这样向上原解释。

　　「至少有两个班级的态度是明确的，我是这其中的一员。南岭系成的行动策略不会具有攻击性，这点我可以保证。我更希望我们的对话能够建立在成员校的立场之外，单纯以个人的角度——我们可以互帮互助不是吗？」

　　西宫和御长的立场是相同的，叶和对D班的领导能力的确让大家担心。不过有B班和C班的两位领导人在的话，成田激进的想法应该会得到有效抑制。

　　接下来的交流，我不希望上原对南岭系成抱有太大的期待。至少在这场学级裁定，不需要南岭系成和其他学校进行过多接触——现在的西琴就是例子。

　　「我明白了…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的事情，我有点太紧张了。既然是橘同学和泠原信任的人，我应该更放松一些。你问吧，许月」

　　上原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后选择了一块相对整洁的地面坐了下来，我和泠原也一同上原坐下。

　　「那个厂房里的学生，都是秋野茗的学生吗？」

　　「或许不是全部的学生，至少大部分都在里面。早上西琴的学生会在讨论了种种可能性后，我得到了学生会长的授权下带着学生们从沙丘撤离」

　　西琴的学生们撤离的时间太晚了，有个别学生在撤离的过程中受到了来自秋野茗小队的袭击。秋野茗和西琴的学生们互相牵制直至双方进入了中控区，事态变得更加变幻莫测。

　　上原所述的另一个让我警觉的点，是接下来的北立学生的干预。

　　「你们遇到了北立的学生？」

　　「我们的学生一直在寻找其他成员校的学生活动行踪，唯独北立的学生们像消失了一样——直到我们撤离沙丘进入中控区。说起来，你们是否还记得在码头的时候四个成员校的位置顺序？」

　　「那个时候的位置，这种事怎么想都…北立育成学园的点数采购计划表？」

　　几乎同时，我将两个学校的点数采购计划联想在了一起。虽然很大胆，但是这件事极为可能发生。

　　「是啊，在机场码头的时候成员校从左往右数，北立育成学园，西琴师范专业学院，南岭系成高等学校，秋野茗高等学府。在上交点数采购表的时候，完全可以瞄到对方的采购表写了多少。然而，北立育成学园的采购单完全空白上交；秋野茗高等学府将采购表折叠后交给了学级裁定理事会」

　　「关于这一点，秋野茗高等学府的点数采购表我可以确定，同样上交的是空白表。我们在工业区和秋野茗的一支小队发生了冲突，因为她受了重伤没有任何物资，我们将她带回保证其生存」

　　关于上杉茜的问题，我也将其一并作为情报交换的一环交付给了上原。

　　也就是说，在场的四个成员校其中两个学校选择了裸身进入工业园区。

　　「发生这种事情对你们也是一大负担吧」

　　「只多分担一个人的物资，南岭系成有这个能力的。刚刚交谈到你们在进入中控区后，似乎表明你们在中控区有遇到过北立育成学园的学生。这是怎么回事？」

　　「这部分的事情有一些怪异，在我们进入中控区后，附近一直有北立的学生在勘察西琴的队伍」

　　【与其说勘察，更像是监视】

　　这是上原对北立学生的评价。

　　「监视，是有学生小队在附近盯梢吗？这部分可以进行详细说明吗？」

　　这部分我完全没能理解，我请求上原进行详细的说明。

　　「在被秋野茗追赶的情况下，我们选择撤退到建筑密集的地方。正是在高楼之中，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监视感。这并非是因为紧张或是过度猜忌导致的幻觉，而是在我们撤退的路上，北立的学生就隐匿于附近的建筑之中。北立的学生并不隐藏自己的存在，更像是站在窗前展示自己的存在」

　　「这听起来有些恐怖…」

　　泠原听着上原的叙述，下意识看了看周遭的环境。

　　当下除去厂房里嘈杂的呼喊和撞击声外，再难以看见其他的学生了。

　　「之后就是你们眼前的这栋建筑了，秋野茗的学生们一直追到这里。我们的队伍逃出建筑后，附近发生了大规模的建筑坍塌，我们有六名学生受了伤。而秋野茗的学生们被困在了这栋建筑里，许月，你相信吗？我们刚撤离就发生的坍塌，这些进行监视的北立学生…就像指明了我们前进的道路」

　　上原的这段经历让我难以言喻，在中控室和卓弢对峙的时候，如果我一直监视着卓弢，眼前的这些事是否还会如期发生？自从北立的出现，让所有人陷入了无形的恐慌之中——源自于面对能够掌控未知的成员校的恐惧。

　　如果这就是【北立育成学园有义务维护学级裁定应有的秩序】，那秋野茗学生的生命安全又被置于何地？

　　秋野茗抉择了一条掠夺其他学校学生物资的道路，正巧西琴师范专业学院是女子学校——这条道路上合格的受害者。

　　但是北立育成学园…似乎胸有成竹。

　　至此，上原和我顺利将眼前现状拼凑齐全，某些事情的答案也变得清晰了。

　　「抱歉，这是我们的决定。西琴会返回之前的据点，事态已经超出西琴师范专业学院所能掌控的范围了。至于泠原，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抱歉啦，上原前辈。我还有义务跟着许月，等学级裁定之后我们再见吧」

　　泠原遵循委托规定继续留在我身边，上原的担心也无法破坏这份委托内容。在之后的返程我需要一个能确保我能够顺利回到南岭系成据点的同伴，过劳的长途跋涉成为了我归途最大的阻碍。

　　「是吗…许月，那就拜托你保护好泠原了」

　　上原的疲倦从其神态可见一斑，包括泠原和凉子，所有人都被折腾的不轻，但是还有一个最大的隐患没有解决。

　　「上原，关于秋野茗学生的事情。秋野茗的大部分学生都是平成市名贵的学生，你也清楚放任秋野茗的学生们被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秋野茗，任意一个成员校接下来的时间里被困在这里，在学级裁定结束之后都会变成大事件——而秋野茗的学生地位，会助波事件的发酵。

　　「抱歉，这件事容许我拒绝。西琴已经成为一次受害者了，我不想让我们的学生再受到伤害了。解救秋野茗的学生们，不仅仅是我们，可能下一个攻击目标就是南岭系成。我希望你能在这方面谨慎考虑，北立育成学园对所有人也是另一种威胁」

　　这个理由让我无法反驳，北立育成学园始终都是这片中控区无形的隐患，从外围解救秋野茗的学生的安全性，我无法保证。

　　「你想到的很多…我都有些被说动了」

　　「抱歉，我只能优先考虑西琴学生的安全，我的建议还请你慎重考虑。后会有期，许月，泠原。愿你们平安」

　　上原蹲下帮泠原整理好衣领，凉子和上原自行离开了这片废墟。

　　我从秋野茗学生的残躯旁不断捧起土壤，重复着将其盖在半截身子上。

　　「许月，我觉得还是考虑一下上原前辈的想法比较好…」

　　直到土坡覆盖住秋野茗学生的身体后，我站了起来。

　　面前的砸门声和叫骂声只于我一墙之隔，天空浸染着诡异的惨白。

　　天快亮了。

　　「呼…我们回去吧，回去之前在确认一下中控室还有没有人」

　　「嗯」

　　泠原沉默的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