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闸门被打开，熟悉的酸臭味从内传来，赵语歆下意识回忆起被关押在此的记忆。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用手掩住口鼻，尽管如此，还是有股恶臭飘散过来。

　　她黛眉微蹙，向身旁的流芳开口质问：“你什么意思？”

　　少年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难不成，你想挑这个时候对我下手？”

　　赵语歆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别忘了，我们之间神契的约束，只要契约还未完成，你便不能对我与姐姐出手！”

　　“放心，就算没有那玩意儿，在未经你允许的情况下，我也不会对你下手。当然，也不会对你说谎。”

　　扫了一眼门前踌躇不定的赵语歆，恶魔的低语再度响起，

　　“只是，倘若你不进去的话，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抱憾终生的事......”

　　少女沉默，突然间，痛苦的呜咽声从里面传来。

　　“唔~”

　　“呜呜~”

　　她虚眯着眼，想找到声音的来源，可昏暗的光线依旧令她辨认不清里面的景物。

　　「......这男人，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虽说隐约有些不对，但那句‘抱憾终生’还是刺激到了她的神经......

　　再加上神契的约束......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踏入了牢房之中。

　　滴答~

　　水滴落地，在空荡的房间内显得尤为突兀。

　　赵语歆皱紧眉头，四处张望，却根本寻不到任何东西。

　　滴答~

　　又一颗水珠掉落，一个瘦弱的背影映入她的眼帘。

　　借助黯淡的烛火，她隐约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

　　似乎是个男人......

　　瞧这模样，还有些眼熟......

　　她眉锁皱得更紧，正欲开口询问，牢房的灯突然亮起。

　　「他想干什么？！」

　　下意识遮掩双眸，赵语歆站稳脚步，刚准备转身逃跑，身体却僵硬在原地。

　　“......叔父？！”

　　只见对面，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子，双手双脚被牢牢束缚在地上，嘴巴被塞上了破布，看上去极为狼狈。

　　“呜~呜啊！”

　　听到赵语歆的声音，赵明艰难地扭动脖颈，试图抬起头颅。

　　然而，兴许是因为他太过疲惫，尝试了几次之后，都没能成功。

　　“叔父！”

　　赵语歆见状，赶忙蹲下身子，抓住赵明手臂，试图帮助对方摆脱枷锁。

　　“呜啊啊啊——”

　　感受到手腕的疼痛，他忍不住惊叫起来，但是嘴巴上的布条阻止了他的挣扎，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唤声。

　　“您先别急！”赵语歆焦急万分，“忍耐一下，我马上就将您......”

　　“呜呜~”

　　“唔！唔！”

　　还未等她说完，数十道痛苦的哀嚎声突然从周遭传来。

　　她连忙回头，只见四周，曾经追随自己的战友们全部卧倒在地，手脚被牢牢固定在墙壁上，鲜血从皮肉外渗，看上去触目惊心。

　　“大家？怎么会......”

　　不待她反应过来，一阵阴风拂过，吹乱了她额角的碎发。

　　“别动——”

　　冰凉的枪口抵在她的太阳穴上，流芳嘴角含笑，“既然主演到场，那演出，便开始吧！”

　　“......”

　　深吸一口气，赵语歆试图压下自己内心翻涌的怒火，“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来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

　　恶魔慢慢向她走近，凑在她耳边，轻声低喃，

　　“战役即将结束，你难道不想在一个适合的地方，收下这份荣誉吗？”

　　“......我没工夫听你在这儿跟我讲谜语！”

　　“是吗？”

　　枪口突然撤去，他后退两步，同时把手铳丢到赵语歆脚边。

　　“......”

　　杀器躺在地上，赵语歆抬首，没有去触碰这东西的想法，“流芳！你到底想干什么？！”

　　恶魔的嘴角微微扬起，“杀了他们！”

　　“......你确定不是在这儿开玩笑？”

　　“当然没有。”

　　他张开双臂，狂热地望向面前这位少女，还有她背后，痛苦挣扎的抵抗军将士们，

　　“按照神契的约定，在剿灭完每一个不肯投降的抵抗军之后，契约便算完成，你也能获得想要的报酬！”

　　“......你是说他们不愿意投降？！怎么可能！只要我开口，他们——”

　　“他们，当然不愿意！”

　　赵语歆惊疑，回头望向她身后的赵明。

　　只见他瞋目裂眦，死死瞪着前方的恶魔，像是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赵语歆不解，这二人素未谋面！又怎么可能结下仇恨？！

　　难道是因为吴条悟他们的死？

　　别傻了！牢师与叔父在抵抗军内争斗这么久，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他的死——

　　哒~哒~哒~

　　恶魔踱步的声音响起，他绕过赵语歆，慢慢走向赵明，“赵语歆小姐，你知道上位者的可怕吗？”

　　“......”

　　“天、地、君、亲、师。”

　　拍了拍这位阶下囚的脸，恶魔全然不顾他挣扎的姿态，呢喃自语，

　　“无论什么时代，什么制度，总会有这样一批人。”

　　“他们喜欢以各式各样的道德作为束缚，去洗脑那些手无寸铁之人，让他们为了上位者的利益，牺牲掉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于性命去维护！”

　　“而在你面前的这位赵明，便是受其影响颇深的一员！”

　　说到这里，他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疯笑声中带有一丝癫狂：

　　“他可是为了匡扶你们大秦的江山社稷！甚至甘愿牺牲自己生命的忠臣良将！”

　　“这样的仁义之士，要向一个击碎大秦希望！并将自己同胞！蹂躏至死的帝国狗投降？！简直是痴心妄想！”

　　“更别提！这位击溃他们的帝国狗！还是他们死对头！蜀汉帝国的——”

　　“皇！子！殿！下！”

　　恶魔长吁一口气，不再理会背后快被怒火焚烧殆尽的赵明。

　　他拾起手铳，走到了抵抗军最信任、也是最无能的主君面前。

　　“赵语歆陛下。”

　　流芳称呼她——陛下。

　　这是在场将士们期盼已久的称呼，却并非由他们亲口，而是被一个敌人的皇子率先喊出！

　　这何尝不是一种牛头人？！

　　将手铳放在这位浑身哆嗦的始皇后裔手中，他开口，就像是恶魔在她耳边低语，

　　“您放心！我理解您的一切！知晓您的与众不同！”

　　“聪颖、明智，天赋更是凤毛麟角，甚至连那位被称作不世奇才的关青莲，都望尘莫及的女人！”

　　“所以！开枪吧！”

　　“只要杀了他们！您便能与过去！那个怯弱无能的自己挥手告别！”

　　赵语歆浑身颤抖，手中这柄凶器沉重无比，玄阶高级的她甚至难以将它抬起！

　　但她应该将它抬起，因为一旦这群深信她的人不死，那么死的，便会是她赵语歆最珍视的姐姐！

　　可是，身为始皇后裔的她，真的要为了姐姐的性命，而对忠心耿耿的将士们下手？！

　　“为什么要犹豫呢？！”

　　见到这一幕，一向乐于助人的恶魔，自然不会吝惜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种事，在你决定去救你姐姐，便不顾他们死活，独自一人前往抵抗军时——”

　　“不是一次，干过一次了吗？！”

　　他握紧赵语歆的手，同时握紧手铳的枪柄，将其缓缓抬起，

　　“开枪吧！”

　　“不用担心，您身为君主，这里的下属没有一个人敢怪罪于你！”

　　“不仅如此，在你完成契约，让我变成你的奴隶之后，我便会与你一同，去覆灭这个肮脏愚昧的帝国！”

　　“开枪吧！赵语歆！”

　　“不用在意部下的看法，因为作为臣子，他们一定会宽恕你的罪孽——”

　　“哪怕是，在九幽黄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