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走出来的一段路倒也平整,苏洵坐在车上看柴安给他买的书,后面明显感觉到了颠簸,苏洵便下了车帮苏吴山推车,虽然苏吴山执意不让,没想到这小人儿更坚持。父子俩走在路上开心的唠着磕,也渐渐的感受着太阳慢慢下移的凉意。苏吴山算了下时间,按照这个速度,回家可能会太晚,因此便走了平日进山的那段路。
走到一个大斜沟处,两父子犯了难,这一上一下,别说两个人了,三个大人也招呼不过来呀。主要是坡太陡,附近又没其他路可以走,父子俩只得一趟趟先把东西搬对面去。等拉架子车的时候,苏珣赶来帮忙,苏吴山让他靠边站,万一脚下打滑,伤着他不要紧,不能伤着儿子,再说一个人使力拉车也好控制速度。
下坡还好点,踩着不让滑下去就行,上坡就费力了,苏洵不管苏吴山的呵斥,走到旁边去推扶手,可惜脚下使不上劲。父子俩推上坡后,便一屁股坐下来大口的喘着气,此时太阳已西下,两人也不能过多停留,这荒郊野岭指不定遇见什么呢。
等到了村子后,天边只剩下微微一点光亮,树下唠嗑的人早已回了家,路上不见着一个人,村里的路一样不好走,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父子俩的汗早已浸湿了衣服,而此时的他们却连门都进不了,倒不是门前的土坡以及隆起来的门阶,而是门框太小,卡着架子车的轮子进不去。苏吴山一松手差点把旁边的苏洵带倒,慌的止了步,慢慢后退至平地上。
苏洵指着旁边坍塌的院墙,小脸红扑扑的看着他爹,苏吴山摇摇头:“还是一趟趟往屋里搬吧”
苏时英闻声出来,赶紧过来搭把手,过了一会儿,前后的邻居也来了,众人合力将东西抬进了屋,苏时英的媳妇儿领着自家的孩子咯咯咯的在院子里笑着:“哎呀,大兄弟,你这是过年里,哪还弄个架子车”
苏吴山笑着说道:“今天去供销社了,买点东西好成个家样儿”
“那倒是,你这是大户人家啊”
苏洵在石墩里洗了把脸,听见他爹喊他拿糖,便赶紧一个箭步跑进屋里,却看那装糖的袋子已经开了口,虽不是很明显,但多少已经被人拿去了些,苏洵拿着袋子跑出来,一个个的发糖,苏吴山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院子里围了七八个孩子,兴旺则从妈妈后面猛的窜出来上前抓了一把,苏时英的媳妇儿想制止自己的儿子已经来不及了,便抢在其他孩子前面抓起袋子里的糖,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颗,自己也往嘴里一塞,仍旧咯咯咯的笑着:“这糖就是甜啊”。说完又把袋子收了起来塞到苏吴山的手里,可是自己的小女儿却不乐意了,张手就要去抢兴旺手中的糖,那兴旺一溜烟跑了,苏洵赶紧从手里抓出两把糖来,一把给了兴旺的三个妹妹,一把给了其他孩子们。
苏时英的媳妇儿对着苏吴山说道:“你家这小孩是一点不惜财,搁以前肯定是个侠客”,说罢又咯咯咯的笑起来,大家说了一会儿,便拉着各自的孩子回去了。
苏吴山看着手里可怜的一点糖,再看看苏洵,苏洵拿了一颗含在嘴里,又拿了一颗塞在苏吴山的嘴里。父子两坐在石墩子上,歇了一会儿,便进了屋。
苏吴山动手和面,苏洵收拾着屋子,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苏洵:“爹,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两个人在看我们”
“看咱的人多了,你走到哪不让人看”
苏吴山并未留意,准备开始给孩子做饭了,转头看见苏洵若有所思的在想着什么,便凑上前问道:“怎么了这是”
“我好像以前就见过他俩,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去地里给你送水”
苏吴山坐到苏洵身边,捏着苏洵的脸说道:“你现在也是小时候啊”
说的苏洵扑哧一声笑了,一把推开苏吴山的手,苏吴山觉得这可能是小孩子的敏感,但还是愿意听他把话讲完,苏洵接着说道:“给你送水的路上,我看到两人躺在高粱地路边,身上的衣服都湿完了,问他们又什么话也不说,我想肯定是太渴了,就把水给他们喝了”
苏吴山笑了笑:“我说那次你怎么这么久才给我送水,原来水被别人劫走了”
“我把水递过去,他们刚开始看都不看我,后来里面的那个叔叔把头转了过来,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不应该给他们送水,我说没事我们水还多着呢,外面的那个叔叔就把水壶接过去,把水全撒脸上了,还指着我脸上的黑豆说让我以后都跟着他们”
苏洵像是在回想什么:“爹,你说他们是坏人吗”
“人家在集市上说不定也是因为认出了你,所以才看你也不一定,你干啥不找我,这会儿倒神神叨叨的”
看苏洵没答话,苏吴山也觉有些奇怪,于是便问道:“你可记得两人长什么样”
“不记得,说也说不上来,但是再看到他们我一定能认出来”
“那,你看他像是我们待在上个村子里的人吗”
苏洵摇了摇头,苏吴山宽慰了孩子,心下想到这些年走街串户什么稀奇古怪的人没见过,上山还见过毛孩子呢,好在苏洵也是个乐呵的孩子,便不再说话。
吃完饭,苏洵早早爬进了被窝,却看苏吴山坐在床上翻着图册,便轻轻唤苏吴山睡觉。
苏吴山打着哈欠说道:“你赶快睡,我得蒸一锅馍,不然你后天就没东西吃了”
“明天在弄嘛”
“明天有明天的事哩”
第二天苏吴山将苏洵赶出去玩,自己在家做起了土坯,他要把院墙和灶台砌起来。
快到中午时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男人扯着孩子来到了苏吴山的家中,苏吴山有些印象,却不记得名字,来人笑呵呵的说到:“村子最东头那家”
“哦,哦,显培哥”,苏吴山慌得让进屋
来的正是苏显培,牵着他的大女儿,苏显培摆摆手道:“不进屋了,在院子里站站,过来就跟你说一声,你家小子可不赖,要不是他,我这小闺女怕是又让大兴打了”
苏吴山笑的脸上的褶子都裂开了,洗了洗手,拿出新买的白瓷缸,各放了一把糖,倒了开水端出来,却看见苏显培已经在帮自己脱土坯了,苏吴山赶紧招呼小孩儿喝茶,放下另一个茶杯,结果还没等自己开口,苏显培倒先说了:“吴山兄弟,你这个脱出来的土坯有点塌,我刚才试了一下,这土坯有点沾模子,肯定是你供泥的时候没掌握好,这脱土坯本来就是俩人的活儿,我今天也木啥事,我跟你一块弄”
“显培哥,不能麻烦你,我一个人就行”
“哎呀,别客气,这会儿不到农忙,就算是农忙,地里那一点粮食半天也就忙完了,我天天在家闲着干啥你说,别客气了,就当找个人唠嗑”
看苏显培这么爽快,苏吴山也不便说什么,苏显培供泥,苏吴山脱模,两人倒也配合的好,身后小孩儿顺着缸沿儿呲溜呲溜的喝着糖水,咧着嘴笑。
苏显培热的大汗淋漓,他本想脱开大褂,但是突然想起里面那件快破成条的背心,便又扣上了,苏吴山看了看苏显培,便招呼他到树荫下凉快一会儿,赶紧拿水给他喝,没想到两杯水都没了,苏吴山冲着孩子笑了笑,便起身又倒了两杯水出来,顺便抓了一点糖给小孩儿。
两人坐在树下唠起磕来,在自己印象中,苏显培一家是村里为数几家修整屋子的人,虽然土坯房多少都有点地洼,但是土基却被苏显培维护的很好,就连屋顶上的茅草也是粘的紧紧实实,至少能遮风挡雨,院子也是收拾的干净大方。
“显培哥,咱村里收成不好,咋没想着开荒哩”
苏显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搁咱村待一年你就知道了,有那勤快人去开荒,种出来的地,还不够自己吃一顿呢”
“这话咋说啊”
“咋说啊,哎,让“野猪”拱吃完了”,苏显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手里拿着树枝扒拉着脚下的土坷垃。
苏吴山明白他说的野猪就是村里的村民,不免也叹了一口气。
苏显培接着说道:“你有多少地,就种多少地,也别想着开荒,得不偿失。哪天我啊,得走出这老山去外面看看去”
“我听村里人说,显培哥年轻的时候出去过,还带回来一个…”
苏显培脸色明显僵硬起来,摆摆手说道:“他们瞎说的。你不是去供销社了,热闹不?”
“热闹,可热闹,我准备过两天去镇上”
苏显培瞪大了眼睛:“咦,时杰兄弟你可真不得了,你去镇上干啥”
“嘿嘿,去换点种子回来”
“你真的要开荒啊,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显培哥,俺心里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