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
——“当晚，少年抽泣，月亮都蒙羞”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捡到
了一枝玫瑰。他为玫瑰写了一篇自传，又梦到自己变成了玫瑰。
(一)
没人能预料到这场雨的到来，也没人能想到
这场雨会如此磅礴，人们四处逃窜，慌忙地
寻找避身所，而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看地缝的水慢慢溢出。
风无情地，一次又一次割破我的脖颈，我只能垂头直视污浊中的自己，无奈接受死神的来信--这本就破败不堪的身体，又掉落了一片花瓣。
渐渐的，散乱的脚步停了下来，只剩下雨碰雨而后溅开的声音。我看见水中的世界被黑
布笼罩，像乌鸦包庇秘密那一般，静谧而又
窒息。
我很困，想睡觉，即使就这样匆匆死去也
好。可就在我闭眼的那一刹那，一道闪电突然劈下，如同末世的警铃将我惊醒。
我抬头，仅靠那么一瞬间的光亮，便永远记住了巷口那双冷漠的眼。
(二)
他是个孤儿，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全死在了十
年前的那一场地震里，他也永远失去了双
腿。
被救出来后，他寄住在叔叔家，曾经开朗的小男孩变得沉默寡言，对过往的事只句不提。叔叔依旧对他很好，而婶婶……
我不知道他如此沉默寡言是因为什么，但我
知道他在被婶婶虐待的时候一声不吭，却又
在夜里推着轮椅到窗前凝视天上澄清的月，任由泪在寂静里沾湿眼睑。
我知道他很难过，我们类似的，都如此寂寞。
他在那个雨天用小刀剃去我的根部，并将我带回家插在透明花瓶里。婶婶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
“别什么东西都往家里带，多你一个没用的还不够?”
他只能沉默，将廉价的我放置在房间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如此也好，看不见，就不会难过。
(三)
叔叔常年在外奔波，小侄子读书住在学校，家里只有婶婶和他一个人。为此，他挨了不少饿。
“你怎么不跟着你爹你妈一起去死呢，活着
净在这蹭吃蹭喝，我家摊上你这个烂摊子真
是活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完，婶婶一脚踹在他的轮子上，随后他连人带轮椅一同摔倒在地上。
那时，他看向门外的眼神，坚定又悲凉。
几天后，叔叔回来了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侄儿呢?”
“几天前大晚上离家出走了，一直找一直
找，怎么找都找不到，可急死我了!也不知
道这孩子怎么就想不开了，这家里呆着不好吗，非要乱跑，现在好了……”
婶婶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脸着急，叔叔听了后立马冲出门去。
“你干嘛去呢!”
“找人”
后来叔叔找到他了，在一个很深的洞里。可能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又或许，在更早之前。
那几天下了很大的雨，他回来之后就发了一场高烧，婶婶为此前后操劳，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这孩子真不不让人省心，你说你平时在外面工作那么累，回来还要处理这么多事情，真是辛苦你了”
“没事，我辛苦点，我们一家人都能过得好，主要是这孩子，实在可怜”
“是啊，真是可怜”
他躺在床上静听着这一切，身子比海底的寒铁还冰冷。
(四)
病好了以后，叔叔走了，婶婶也变回了原来
的样子。
“装模作样地吓唬谁呢?真把自己当回事
了?想死?想死是吧，想死就从这窗户跳下
去!摔死你个破要饭的!“
说完，婶婶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猛地把门一砸，将他反锁在了屋内。
房间里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只有月光打在身上，冰冷冷。
少年坐在轮椅上，凝视月下的窗。此时，每一点入眼的光亮都是破碎的星。他伸手，与空气对接，而后泪流满面。
“死……”
(五)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门从外面被人打开。来的人不是婶婶，而是一个小孩。
小孩先是探进一个头来，看到轮椅上的人正闭眼昏睡，他轻手轻脚走近，后面又跟了三个小孩。没多久，四个人紧紧围住了垂头的少年，对了对眼神后，带头人小声倒数:“三二……”
随着最后的“一”落下，四人同时朝着少年的耳朵尖叫:“啊---”
“死要饭的”
“儿，活下去”
“你就是个祸害”
“没事的孩子，叔叔会保护你的”
“你活着，是以你家人的生命为代价”
“跑啊!跑!”
“活下去”
冲破云雪的响声硬生生把少年从混沌的噩梦
中拉出，他头冒冷汗，脸色苍白，眼前的景象一派涣散。
“不，不要”
“啊---”
“你就是个死人”
“乖乖，今天想吃什么呀”
“快来写作业啦!”
“快去死吧，别活着丢人现眼了“
.....
虚幻的声音不停在耳边突起，他睁大双眼急
促呼吸，紧抓扶手的指头泛起青白，他无神
呢喃着，声音颤抖到带有哭泣，“我不是……”
小孩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见他醒了过来便兀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语
气不盖地问道:“你又欺负我妈了”
不，这不是疑问句，这是一个陈述句，一个肯定句。
他吃力地抬起头，直视那双黑黝黝的眼
球，“我……”
“扫把星”
没有解释的权利，一句“扫把星”开头后便是
循环的咒骂和无尽的拳脚。牙齿咬在旧伤上，鞭子抽在头发间，他承受着一切，无能为力。这个世界分明在勒索他，只因为无助
的人儿交不出灵魂，所以夺走他的心脏，任
人宰割。
当晚，少年抽泣，月亮都蒙羞。而我也憔
悴，只能摘下一片花瓣，轻飘飘地，落下，
在黑暗里，遮去咬痕，盖上血污。
(六)
五月十二日，他从凌晨开始便直直睁着双眼睡不着。急喘，昏阙，吐血，流泪，发热。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天明，他死死盯着窗
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终于，全城默哀，他也闭上了眼，一直没有睁开。
我想，他想家了。
“我想家了”“这就是你的家”
叔叔蹲下来，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
“我想回老家。”
老家在山上，一直只有爷爷一个人住在那
里，爷爷也很宠他，但去年，爷爷也死了。
他在一堆旧物里找到了一个蒙上灰尘的八音
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摆放着一张全家
福。
他看着那张全家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泪水打湿了照片，怎么擦也擦不干。
“爸爸，妈妈……”
叔叔也知道他想家了，所以在回去的路上特地路过那个小区并停在那里。
如今这里又是高楼林立，人们在此安居乐业。他用手触摸大地，大地却在霎那间开始
崩塌。房屋如同失去了脊梁，通通以排山倒
海之势倒塌。耳边不断传来呼救声，他抬
头，看到了父亲。
父亲正用手撑着那块大石头，声音略带些颤
抖，“乖儿，快走，去找你妈，还有哥哥姐
姐”
那时他还小，却也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不要，呜呜呜，不要爸爸”
他很害怕，使劲摇头，眼泪与雨水混杂在一
起。
“乖，听话”
“不要呜呜呜，爸爸”
在父亲的催促下，他从缝隙里爬了出去，回头，父亲咧嘴一笑。
“乖儿，爸爸爱你”
随着一道闪电，“轰”的一声，石头彻底垮下。
“爸爸!”
从此，他什么也没有了。
(七)
没有根的我泡在水里，全身像被分成了两个
部分，花蕊日渐干枯，茎却早已被泡烂，可无奈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消褪。
最近总是下雨，好不容易等待了雨停，他独
自下楼，缓缓在路上前行。
空气中夹杂着青草与泥泞的味道，人在其中
还使得脸上湿漉漉的。风自起舞，树叶也千
姿百态。他坐在轮椅上，散漫地，突然就有了去处。
轮子滚过被雨冲刷干净的地面留下了两条印记，不久后，又消失。
他来到陵园，这里竖着成千上万个墓碑，不
同的人，不同的名字，他从这些墓碑前慢慢
经过，嘴里小声念出他们的名字。
“王家恒，李志成，李芳，周云凌……”
他甚至还记得一些人的脸，慈祥、漂亮、平
凡……
他想回忆起所有人的故事，但不幸的，他们
要么不认识，要么在时间里变得迷糊，他只能悲伤地看着他们，有名字的，没名字的，
有家属的，没家属的。但无论是谁，墓碑上
都会刻着同一串冰冷冷的数字。
十年间，他从没来过这里，更不敢去给家人
扫墓，只因他觉得自己背叛了这个家，当年
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他跑过，妈妈、哥哥、姐姐，都在石头下。
“妈妈”
“跑啊!”
脑子里像突然炸开了一样，他抱住头埋在双
腿之间，用尽全身力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发现自己已
泪流满面。
“小还，小还”
是他的名字，生还的还。
他抬头，是一幅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
“周姨?”
他记得她，十年前，她儿子就死在了那场地震里，那时候，她儿子和他同岁。
“都这么大啦”，周姨用手摸着他的头，眼神
空空的，好像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十年，也该这么大了”
周姨的眼眶已经染上了一圈红，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五味杂陈。
周姨擦去他的眼泪，轻声说:“想你爸妈了吧，姨带你去看看他们”
他看着那张满是愁绪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
双腿，毅然点头。
(八)
“过几天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了，叔叔给你办一场生日宴，让所有亲戚都来给你庆生吧”
他摇头，叔叔只能叹气无奈走开。
突然起了一阵很大的风，吹得我左右摇晃。
我看着地上枯萎的花瓣，预料到了死亡的降
临。
生日当天，叔叔带着婶婶出门买菜，准备晚
上回来给他庆生。他独自呆在房间里，抱着八音盒发呆。
十八岁，这个家还容得下我吗?我该何去何
从，又能何去何从呢?
房间里放着新鲜的花，是叔叔为他买的。各
种各样的，比我艳得多了。
“这朵玫瑰花都烂掉了，只剩一片花瓣在这吊着，我把它扔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心生怜悯。
“留着吧，以后再扔”
“好吧”
叔叔正在商场为他挑衣服，突然感到地面狠
狠一震，他不安地看着不远处桌子上的水
杯，下一秒，水杯砸碎在地上，地震爆发了。
“地震了，快跑!快跑!”
人群一下子混乱了起来，人们相互推搡，自顾自地逃亡。叔叔仍想回去找他，却被婶婶
一把拉住。
“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你儿子还要命呢!“
男人看着害怕到大哭的儿子，又看了看已经
开始倾倒的房屋……
他坐在轮椅上，举起八音盒里的全家福。阳光透过全家福闪着耀眼的光芒，他全身颤
抖，眼里迸发出生的希望。
生日，重生之日吗。
最后一片花瓣悄然落在缝隙里，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