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燕子公寓的时候，看见楼下正停着一辆出租车。她走上前去敲车窗玻璃，问去不去那家KTV。坐在驾驶室的男孩摇了摇头，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立马泄了气，嘟着嘴换了方向朝大马路走去。没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蔡薇薇的声音。

　　她在喊她等她。

　　她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她。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向她，最后停在出租车的轮胎下面。

　　这时，出租车的喇嘛声在深夜突兀地响起。两人同时将目光射过去。蔡薇薇认出车里的人，走到车边对里面的人说：“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嘛？”

　　杨铎慢悠悠地将车窗全部放下，问道：“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里？”

　　“有个负心汉喝多了，那个被负心的可怜人想去看看。你现在有空吗？要不载我们一程？”蔡薇薇边说边招呼夏小夏过来。

　　杨铎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创造与她邂逅的机会。只是他不明白，蔡薇薇口中所说的那个被负心的可怜人指的是谁。难道是她自己？

　　夏小夏坐到后排，看着前面副驾驶座位上的蔡薇薇和正在开车的杨铎熟络地说笑，心里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多余的。

　　车子来到KTV门口后，杨铎让两人先下了车，随后自己将车开进停车场，许久之后乘电梯去了包厢，却不见他们俩。

　　夏小夏和蔡薇薇并没有直接去包厢，而是在路边的烧烤摊停了下来。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将点好的食品打包好后，他们一人拿着一串骨肉相连边走边啃，在进门时被门卫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两位小姐，本店禁止自带食物。”门卫勇敢地做出了他一生中不知道做出过多少次的决定。

　　“说谁小姐呢？你全家都是小姐。”蔡薇薇拿着一根没有肉的棍子指着门卫生气地说。

　　“不是……不能自带食物是店里的规定。你们可别为难我。”

　　“诶，你是不是要我贿赂一下你啊？来，这一串给你，趁热吃，别客气。你看外面黑灯瞎火的，很不安全。”蔡薇薇一边说一边从左手拿着的打包盒里抽出一串递到门卫嘴边。

　　夏小夏有些想笑，忍着没出声。只见门卫比划了一个不明所以的手势之后跑向烧烤摊，向摊主比划了一番然后拿着一把黑色塑料袋折了回来。

　　“给。”门卫将一叠黑色塑料袋递给蔡薇薇。“把吃的装进去。”他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来，这串赏你。”蔡薇薇将左手的烧烤连同夏小夏手里的一起装进塑料袋，再将右手那串递到门卫嘴边。

　　“谢谢谢谢，上班可不能吃东西，有摄像头，被拍到就死定了。你们赶紧进去吧，千万别被看见。”门卫连忙摆手，边说边用手指着大厅里天花板上那个会旋转的东西。

　　蔡薇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对夏小夏使了个眼神。两人径直走向电梯口。

　　待她们走进包厢，杨铎刚跟楚湘珏通完电话。

　　苏半阳坐在靠近点歌台的边缘位置，精气神不是很足。颜如玉坐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肘，正小鸟依人地将头倚靠在他的肩膀上。颜如玉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女生，看样子像喝醉了。

　　杨铎看了一眼苏半阳，又看了一眼颜如玉，没说什么，走向点歌台点歌。

　　夏小夏和蔡薇薇一起将打包盒里的烧烤拿出来摆到台上，恰好《死了都要爱》前奏响起。

　　杨铎握着麦克风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颜如玉一见蔡薇薇和夏小夏进来，激动地站起身。蔡薇薇假装咳嗽了几声，不想搭理颜如玉。可夏小夏的胳膊肘已经被颜如玉挽起朝沙发走去。

　　“今晚公司开了一个小Party，他们都喝多了。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同时把他们两个弄回家，所以只好叫你们过来。”颜如玉指着背靠沙发睡着的女生，带着歉意解释道。

　　夏小夏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生，只觉得有点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蔡薇薇将烧烤放到桌上后，走到点歌台前一把将杨铎拉开。

　　杨铎起先是想意思意思反抗一下，但没想到蔡薇薇使了很大力气，根本就是想把他从沙发上提起来扔出去。他只好发了句牢骚道：“你也太霸道了吧？能不能温柔点啊？”

　　“刚才那首歌谁唱的？难道不是你吗？鬼叫鬼叫的，杀猪啊？”蔡薇薇边说边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瞬时被正在上面刷刷滑动的手指抹掉。

　　在蔡薇薇和夏小夏带着一堆吃的进来之前，包厢里其实还算宽敞和干净。他们一进来，立马显得有些拥挤。特别是堆了满满一桌烧烤的台上，还有一盒蛋糕，差不多占去一半空间。

　　怎么说呢？任何尴尬的氛围里，只要音乐响起，便能很自然地让原本焦躁或紧张的心情达到某种平静或淡定的平衡点。

　　颜如玉本该有的不安自然也是被这种氛围冲淡了。既然大家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何不玩个痛快？她心里这样想着，也就不再急着想把苏半阳和正在熟睡的姚舒怡送回家。

　　一干人等开始撕心裂肺地鬼哭狼嚎，尤以杨铎和蔡薇薇最甚。巨大的音响声与自麦克风里发出的嗓音交叉混在一起，带给人耳膜深处极具刺激的同时，也让心脏随之震荡。

　　夏小夏只是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种种，不时瞄几眼睡在沙发上的那个女孩。

　　当大家正嗨的时候，门口走进一个人来。大家的目光迅速移到他的身上。

　　“楚湘珏？你是不是走错包厢了？本宫没邀请你来啊。”蔡薇薇通过麦克风说话的时候，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来得倒是挺快啊。来，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把这个女人比下去。”杨铎还在为刚才被蔡薇薇一把拉开的举动感到抑郁。楚湘珏一来，他犹如找到了救星。其实也不能说是救星，主要是他觉得楚湘珏在音乐方面还是挺有造诣的。如果不是要继承事业，楚湘珏现在可能已经在跟着某位好声音导师混娱乐圈了。

　　“你一个破司机怎么认识我们主编的？你们两个不会是……”蔡薇薇故意张大嘴巴并用手捂住，装作很惊讶的样子，但被杨铎及时打压下去。

　　“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我就是司机，不行啊？决斗？”杨铎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其实只是对他的人际关系比较好奇。他擅于利用这一点吊吊她的胃口。

　　“谁要跟你决斗。你们什么关系我才不关心。你不是要唱歌吗？来啊，《青藏高原》会吗？”蔡薇薇一把从杨铎手里夺过麦克风，顺势递到楚湘珏面前。楚湘珏脸不红心不跳，爽快接住。

　　一曲下来，蔡薇薇就彻底折服于楚湘珏的死皮赖脸。在场之人实在听不下去蔡薇薇和楚湘珏两人对吼，个个双手捂着耳朵。杨铎硬是忍着没有切歌。

　　切楚湘珏的歌这种事，他曾经当然干过，结果就是被冷暴力招待了一个星期。楚湘珏一个星期没有理他，不管是打球还是K歌，都没有叫他。

　　对于冷暴力，他可真的是毫无办法。

　　嘶吼声终于把沙发上两个醉酒睡着的人吵醒。苏半阳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几个晃动的人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姚舒怡依然半睡半醒，只觉得耳朵里开始有声音进来。

　　“姚舒怡，你醒了啊？”颜如玉这一声喊，让夏小夏瞬间从歌声中回到现实。

　　如果问这个世界上谁会比较在乎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夏小夏算一个。即使包厢里已经被音乐灌满，“姚舒怡”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穿云箭突然射入她的耳膜。她本能地怔了一下。

　　“你叫谁？”她疑惑地问颜如玉，随后又提高分贝重复了一遍：“你刚才叫谁？”

　　尽管音乐仍然环绕着耳膜，可此时此刻，它们似乎再也无法干扰夏小夏的思绪。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姚舒怡身上。

　　“你自己说，你叫什么名字？”颜如玉被夏小夏这么突然一问，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夏小夏激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姚舒怡面前。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蔡薇薇这才想起，夏小夏曾经跟她说起过一个人。那个让她大四一整年为教师招聘考试付出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的人。

　　姚舒怡明显不知怎么回事，见夏小夏盯着自己的目光中闪着火焰，虽然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姚舒怡。姚明的姚，舒畅的舒，章子怡的怡。怎么了？”

　　“姚舒怡，2010年中文系毕业，毕业那年教师招聘考试笔试第二，面试第二。因为是少数民族，所以总分加了十分，成了第一名。你知道那场考试的笔试第一名、面试第一名是谁吗？都是我。当老师是我夏小夏大学四年梦寐以求的事，生生被自己与生俱来的民族属性给粉碎了。你说可笑不可小笑？”

　　姚舒怡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有点不知所措。

　　“你们怎么会认识？同学？”夏小夏突然转过头去问颜如玉。

　　蔡薇薇从没见过思路这么清晰的夏小夏。

　　“不是同学，是同事，怎么了？”颜如玉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慌忙答道。

　　“同事？现在在你们银行上班？不是应该在学校当老师吗？”夏小夏的目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对于这个问题，姚舒怡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可她不可能告诉夏小夏。

　　毁掉一个人的梦想本就很残忍，她粉碎了别人的梦想，自己却并没有珍惜这个对别人来说弥足珍贵的机会，岂不是更加让人感到气愤？

　　此时此刻，她只能保持沉默。

　　这个聚会，再次以不愉快收场。

　　夏小夏自顾自说了一通话之后，发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只觉心里更加难受，想发泄却找不到任何办法。要是能唱首歌大声喊出来，或许会好些，可若只是为了发泄，也未免太悲催了。

　　蔡薇薇把麦克风扔给杨铎，将夏小夏拉到自己身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杨铎接过麦克风，看着她们俩，一时竟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场面有些尴尬，没人敢轻易打破僵局。

　　“我去超市转转。”颜如玉逃也似地离开了包厢。

　　楚湘珏依然沉浸在刚才夏小夏过激的反应中。他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夏小夏突然如此生气。

　　夏小夏一个人走出包厢的时候，蔡薇薇依然坐在沙发上，这次没有跟她一起出去。

　　夏小夏顺着走廊一直走到头，发现无处可去，便从口袋掏出一支烟来点燃。其实她根本不会抽烟。只是觉得气不顺，出来时顺手把蔡薇薇的烟盒塞进口袋。

　　刺鼻的烟味冲进肺里，呛得她嗓子眼直痒痒。她正准备吸第二口的时候，突然听到“哐”的一声巨响，旁边一个包厢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男孩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满嘴是血。

　　夏小夏吓了一跳，“啊”的叫出声来。她定睛一看，才看清楚男孩的面貌。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