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一边喂着，一边端着剩下的半碗面，见奶奶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忙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又顺手帮她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毯，这才轻声道：“奶奶，我先出去。”

　　“你这又是要往何处去？”

　　“奶奶，我再去割些青草回来。”

　　“也好，快去快回。”

　　恰在此时，爸爸自门外踏入，问道：“佳红，你可要出去？”

　　“嗯嘞，爸爸，您回来啦。”

　　“你若要去割草，便不必去了，明早把猪拉去卖了。”

　　“要卖呀！不过还是得割些回来，鸡、鸭、鹅、兔还等着吃呢。”

　　“哦，那你快去吧。”

　　“那我便去了。”

　　“好的。”爸爸言罢，朝前走了两步，却又立时收住脚步，伸手挠挠头，喃喃自语：“哎，这进还是不进去呢？”

　　正自犹豫不决之时，大伯父走了出来，说道：“正义，你回来了？”

　　“大哥，您怎的没去歇会儿？”

　　“还未曾休息……才将妈妈劝服。”

　　“劝服何事？莫不是妈妈不再乱发脾气了？”

　　“我告知妈妈你生病了，劝她改改这脾气，莫要动辄发火。”

　　“妈妈如何说？”

　　“她倒是应下了要改，哎，只是这改与不改，终究还得看她自己。”

　　爸爸满脸诧异地挠了挠头，抬眼望向奶奶的房间，叹了口气道：“若能改正自然最好，倘若依旧如故，咱们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姑姑端着面碗盈盈走了出来，笑靥如花道：“正义呀，不必忧心，有你哥哥姐姐在呢。”

　　“我倒也不是忧心，只盼她能改过就好。”

　　大伯父看向他，说道：“且让她慢慢改吧。”

　　“也只能如此了，妈妈吃过饭了吗？”

　　姑姑笑容满面地说：“起初还说不吃不吃，结果一大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已然睡下了。”

　　大伯父接过话道：“妈妈心里可明白着呢。”

　　“她若真明白，我老婆也不至于早早去了。”

　　大伯父与姑姑一时语塞，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爸爸抱头说道：“也不知怎的，这头老是疼得厉害，心里也烦闷得紧，我先进去歇会儿。”

　　“那你先把药喝了，再去睡会儿。”

　　“好，听于医生的。”爸爸说着，便移步走进厨房，端起水杯，将药送入口中，“咕噜咕噜”一口气便饮尽了。他立在原地稍作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这都几十年了，一年到头难得吃回药，如今竟生起病来。”

　　大伯父再次轻拍他的肩膀，说道：“小弟呀，后颈窝的头发，摸得到却瞧不见！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不生病呢。”

　　“倒也是，大哥，此番多谢你了！”

　　爸爸言罢，抱着头缓缓走进了房间。

　　大伯父与姑姑望着他的背影，各自暗暗松了口气……

　　姑姑轻声自语：“总算是过去了……”

　　时光悠悠，仿若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然西下，余晖洒落在庭院，给这老旧的院子披上一层金黄的纱衣。

　　大伯父和姑姑心中既有对家庭矛盾缓和的欣慰，又担忧未来是否真能和睦如初，心情复杂难辨。

　　大家吃过晚饭，待看着奶奶安然入睡后，这才各自返回房间安歇。

　　我历经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今日心情格外舒畅，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

　　这夜过得飞快，仿佛时间也在这难得的宁静中悄然加速，如细沙从指缝间悄然滑落。

　　转瞬便到了次日清晨，爸爸头昏脑涨地从房间走出，匆忙寻来粗绳，将木架子车拉至院门外放好。恰在此时，张伯伯走了进来，高声喊道：“正义，都准备好了吗？”

　　“还未曾呢……张大哥，今儿个怎的这般早？辛苦你了！”

　　爸爸赶忙迎上前去，递上大前门香烟，说道：“来，先抽支烟。”

　　张伯伯接过香烟，取出火柴点燃，便“吧哒吧哒”地抽了起来。

　　就在这时，大伯父与姑姑从不同房间走了出来，齐声说道：“良友弟，辛苦你啦，大清早便过来帮忙。”

　　“这有何辛苦的，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本就是应该的。”

　　我系着围裙，手持勺子，立于厨房门口，依次唤道：“爸爸，张伯伯，大伯父，姑姑，快来吃早饭啦。”

　　“好嘞！佳红，饭都备好了呀，你今儿几点起的床？”

　　“五点钟便起身了。”

　　爸爸接口道：“往后不必起这般早了。”

　　“嗯嘞！”我应了一声，转身端出一碗玉米粥与切成小块的酸萝卜，一并置于桌上。

　　而后转身去准备家禽饲料，一桶一桶地提至猪圈门口，一瓜瓢一瓜瓢地舀入石槽之中。那些牲畜似乎知晓今日要离开这个家，离开小主人，皆满含不舍地望着我。

　　“快些吃吧……吃饱喝足了，等会儿便要走了，哎，我真舍不得你们离开呢。”

　　它们似懂非懂，眼中竟似含泪，缓缓低下头吃了起来……

　　恰在此时，房间里传来喊声：“野丫头，野丫头，我肚子饿啦！”

　　姑姑抬眼望去，说道：“妈妈莫不是故意的？”

　　“随她去吧，每日到了这时辰，她总会喊佳红，咱们都习惯了。”

　　我如往常一般，听到喊声，急忙走进房间，顺手拿起便盆，问道：“奶奶，可要解手？”

　　“嗯。”

　　“奶奶，来，抬下屁股。”

　　“好，我且问你，今日可要去读书？”

　　“嗯嘞！”

　　“唉，若是不去读书，在家陪陪我，那该多好呀！”

　　“等我放了学，回来再陪奶奶，可好？”

　　“哎，也只能这样了。”

　　“多谢奶奶，不过呀，奶奶，您可要听大伯父和姑姑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野丫头，奶奶跟你说，你在学堂里，定要用心念书，莫要总记挂着我，家中有你大伯父和姑姑，他们自会照料我。”

　　我听闻这一番暖心之语，顿时感动得泪水潸然，泣不成声，口中只喃喃喊着：“奶奶，我定会努力学习的，谢谢奶奶！您的孙女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奶奶神色平静，静静地听完我的话，面无表情地说道：“有那般激动么……快起来吧，先去吃饭，吃饱了，赶紧上学去。”

　　我起身握住她那瘦骨嶙峋且干瘪的手，连声道：“好好，奶奶，奶奶，谢谢您。”

　　奶奶轻轻摇头，眯起双眼，声音哽咽道：“从前是奶奶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我满含热泪，只是不住地唤着：“奶奶，奶奶，奶奶……”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姑姑听到哭声，急忙奔进房间，问道：“妈妈，您又在为难佳红了？”